所有人的目光,从满地晃瞎眼的黄金堆处拔出来。
脖子像生了锈的齿轮,咔咔转动,死死盯着天幕。
云层深处传来沉闷的雷响,不是轰隆隆的,倒像是几万块生铁互相刮擦。
紧接着,“叮当”一声脆响砸进耳膜。
这动静太熟了,分明是铜钱砸进青石板带出的动静。
朱煊缩在竹编太师椅里,左脚大脚趾从破洞布鞋里钻出来。
他正百无聊赖地抠着鞋底的干泥巴,指甲盖里全是灰。
嘴里叼着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黏糊糊的糖稀挂在嘴角。
“老头子……这破天幕,歇了没两天怎么又开始整活了?”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顺手把一团发黄的旧棉花塞进右耳。
朱元璋没搭理他,手里那把崩了三个缺口的旧绣春刀柱在砖缝间。
刀鞘刮着地砖,直冒火星子。
老朱那件褐色的旧棉袍沾着机油味,他啐了一口带瓜子皮的唾沫。
“小兔崽子闭嘴,你瞧那云彩里头,在往外蹦什么玩意儿!”
天幕灰云被一抹刺眼的金光撕开。
一个硕大无朋的铜钱虚影,足有城门楼子那么大,正轱辘辘地翻滚。
“当啷——当啷啷——”
金币碰撞的金属颤音,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赵勉本就跪在泥水洼里,这会儿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他那双常年扒拉算盘、磨出厚老茧的大拇指,拼命朝半空乱抓。
绿豆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嘴角扯开,一长串哈喇子顺着下巴滴拉进泥里。
“钱……哎呦喂!那么大的铜钱!这要是砸进我户部大院里……”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缺角的破算盘,整个人像得了失心疯。
“啪!”
一只海碗大的粗糙手掌拍在赵勉后脑勺,打断了他的发财梦。
朱标单手提着个三层高的红漆食盒,另一只手刚从赵勉头顶收回来。
太子爷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胸肌把蟒袍撑得快要崩裂。
“赵大人,擦擦嘴,哈喇子流孤靴子边了。”
食盒缝隙里透出浓郁的酱牛肉香气,还夹杂着点蒜泥味。
朱煊鼻子动了动,大脚趾也不抠了,眼睛直往食盒处瞟。
没等他开口讨要,天幕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那光晕带着股让人焦躁的热浪,生生把深秋的凉风给逼退了。
几行猩红的大字,像用鲜血泼在半空一样,一笔一划显现出来:
【第十三次盘点:千古经济战神榜!】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停了。
朱煊右耳没塞棉花,听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打了个大哈欠,硬是挤出两滴眼泪,顺势瘫得更平了。
“得,又是这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大哥,牛肉拿两块来尝尝……”
天幕可不管底下人什么反应,画面旁边突然涌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是历代老鬼在弹幕里吵翻了天。
一个脑袋戴着高冠、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虚影率先跳出来。
脑袋旁边挂着个名牌:【管仲】。
“论搞钱,吾若是认第二,天下谁敢认第一?盐铁之利,尊王攘夷,尔等后辈懂个屁!”
紧接着,另一个穿着汉代宽袍的虚影毫不客气地把他挤开。
【桑弘羊】冷笑两声,胡子抖得像风中的杂草。
“管夷吾休要猖狂!某平准均输,为武帝打下匈奴赚来多少真金白银?这榜首,非我莫属!”
弹幕里一时间全是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赵勉跪在泥地里,看得直撇嘴。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把破木算盘,又看看天幕那些牛气冲天的老前辈。
大拇指搓了搓算盘框。
“切,一帮连大明龙元都没见过的土老帽……”
他嘟囔的声音挺小,但酸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还盐铁呢,咱大明现在拿纸换人家的真金白银,你们会么你们……”
朱元璋眉头拧成个死结,旧绣春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他扭头死死盯着朱煊。
“老六,你老实交代,这什么劳什子经济战神,不会又要盘点你手底下那些烂摊子吧?”
老朱的眼神锐利得像要刮掉人一层皮。
“之前天幕一惊一乍的,咱这心脏都快被你气停了!”
朱煊撇撇嘴,吐掉嘴里的红薯皮。
“爹,瞧您这话说的,我天天除了睡觉就是钓鱼……”
他指了指墙角那根挂着滑轮的高级碳素鱼竿。
“朝廷的事儿都是内阁那三个老头干的,钱是赵勉印的,跟我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朱标把食盒重重往石桌一放,震得里头的盘子当啷响。
他抹了一把额头冒出的热汗,瞪了老六一眼。
“你少在这儿装蒜,解缙他们几个为了你的年底分红,眼睛都熬出红血丝了。”
太子爷粗壮的手指头点着天幕。
“孤倒要看看,这次天幕能把谁揪出来!”
众人都以为,这千古战神榜首,肯定得是个白胡子老头。
毕竟历朝历代,管钱袋子的那都是胡子花白、老奸巨猾的官僚。
天幕里的画面猛地一闪。
那些吵吵嚷嚷的管仲、桑弘羊,全像被大风刮跑的落叶,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云层剧烈翻滚,没有老头,也没有穿着朝服的大臣。
画面中,只留下一道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罗裙的女子背影,裙摆繁复,绣着暗金色的牡丹。
红色的绸缎在云雾里飘动,透着股冷冽肃杀的气场。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
那手里没拿什么笏板,也没拿圣旨。
而是慢条斯理地托着一把纯金打造的算盘。
“啪嗒。”
天幕里传出一声清脆的拨珠声,明明不大,却像巨锤敲在院子里所有人的心口。
朱煊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右脚一蹬地,连人带竹椅往前滑了半尺,破布鞋差点飞出去。
他喉结滚了滚,嘴角的糖稀都没顾擦。
“卧槽……”
这两个字刚冒出头,就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背影虽然没转过脸,但那股子精打细算、冷冰冰的气质,简直太熟了。
熟到朱煊每天都能闻到她衣襟透出的那种带着墨香的冷冽脂粉味。
那是掌控大明皇家中央银行、捏着全天下人钱袋子的大管家。
徐妙云!
赵勉揉了揉绿豆眼,趴在泥水里不敢相信地往前凑。
结结巴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太……太子殿下,这,这穿裙子的……怎么看着,像……像……”
朱标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手里的酱牛肉掉在石板处都不觉得心疼。
“像……燕王他媳妇?不,不对,像咱那弟妹?”
朱元璋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旧绣春刀“咣当”一声砸进地砖。
他猛地回过头,一双虎目死死盯住瘫在竹椅里的朱煊,嘴角直抽抽。
“老六……你,你平时就是让个娘们,捏着咱大明几万万两的国库印子?你……你就不怕老四从欧洲回来拿加特林突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