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夹着太液池的水腥味,吹得岸边柳树直晃荡。
紫檀木桌上的那一叠新版大明龙元,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镰刀?”
徐妙云捏着那张印着老朱大头的龙元。
清冷的瑞凤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她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摇把,无意识地来回转动着。
“咔哒,咔哒。”
“陛下是说……”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用这纸,去把藩属国和洋人的家底……全掏空?”
“掏空多难听啊。”
朱煊瘫在太师椅上,翻了个身。
竹编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把脚上那只大脚趾露在外头的破布鞋,搭在旁边的火盆沿上烤着。
“这叫贸易顺差,这叫全球经济一体化。”
朱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咱们出纸,他们出货,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他抠了抠下巴,指甲刮着几天没刮的胡茬,发出沙沙声。
“不愿意?不愿意就让老四去给他们普普法,讲讲道理。”
一个月后。
大明皇家中央银行的招牌,在朱雀大街正中央挂了起来。
纯铜打造的大门,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锦衣卫。
腰里的绣春刀擦得锃亮,背上还背着最新式的连发火枪。
“排队!都他娘的别挤!”
毛骧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根带倒刺的皮鞭。
他现在兼任了皇家银行的保安队长。
鞭子在半空中抽得啪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枪油味。
大街上,早被一辆辆四轮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马粪的酸臭味混着劣质香水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波斯商人、满刺加使臣,还有那些刚从欧洲连滚带爬逃过来的红毛贵族。
一个个手里抱着沉甸甸的木箱。
木箱里装的全是真金白银、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甚至还有整根的象牙。
一个满头金卷发的欧洲男爵。
被挤得贴在黄铜大门上,脸都变形了。
他死死抱着个紫金王冠,上面还镶着猫眼石。
那是他把祖坟刨了才弄出来的传家宝。
“换……换大明龙元!”
男爵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嗓子劈成了鸭叫。
“我要买十挺那个……加、加特林!”
他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隔壁的伯爵买了二十挺,再不买,我的城堡明天就得归他了啊!”
柜台里。
赵勉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官服,头上的乌纱帽擦得油光水滑。
他两只绿豆眼冒着绿光,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收了!这破帽子折个两千龙元!”
赵勉一把抓过那个紫金王冠,随手扔进身后堆积如山的金银堆里。
他大拇指因为常年拨算盘,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在黄铜计算器上飞快地按着。
“叮!”
一张散发着油墨清香、印着老朱大头的纸币,从窗口递了出去。
男爵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纸。
像捧着亲爹的骨灰盒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兜里。
“下一个!搞快点!天帝阁的丝绸马上涨价了!”
赵勉扯着公鸭嗓嚎叫。
他甚至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账本上。
这哪是做买卖。
这简直是用废纸在印钞机上疯狂抽血。
太液池边。
冬日的阳光晒得人发困。
朱煊躺在铺着厚厚羊皮的太师椅上。
他今天连常服都懒得穿,身上裹着件松垮垮的灰布睡袍。
耳朵里重新塞上了两团干净的棉花。
“嘎吱……嘎吱……”
摇椅在青石板上慢悠悠地晃荡。
一溜十几个大汉将军。
哼哧哼哧地抬着五个巨大的红木箱子,走上汉白玉拱桥。
木箱子太重,压得桥面发出沉闷的闷响。
“砰!”
箱子落地,溅起一小圈灰尘。
白虎扛着那把水缸大的铁锤,好奇地凑过去。
他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头,抠了抠箱子的铜锁。
“殿下,这又送啥破烂来了?”
他咧嘴一笑,“要是没用的废铁,俺一锤子给它砸平了铺路。”
朱煊抠了抠发痒的大脚趾。
扯掉左耳朵里的棉花。
“砸个屁,打开看看。”
箱盖掀开。
刺目的金光瞬间晃花了白虎的狗眼。
满满当当的一大箱子。
全是指头粗的金条、西域的狗头金、还有各种造型奇葩的外国王冠。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豪气息。
“我的娘咧……”
白虎倒吸了一口凉气,铁锤“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拿沾满灰的手胡乱抹了抹光头。
“这么多金子,得买多少只烧鸡啊?”
徐妙云拿着黄铜计算器走过来。
她看着那一箱箱的黄金,清冷的瑞凤眼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撼。
手指在按键上飞快跳动。
“陛下。”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
“这是今天上午,皇家银行刚收上来的兑换金。”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这才半天,大明印钞厂连轴转,印出去的龙元……”
“已经把欧洲十几个小国的国库,彻底搬空了。”
朱煊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真金白银。
他不仅没激动,反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才十几个小国?这帮洋人也太穷了。”
朱煊翻了个身,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告诉赵勉,印钞机的速度再调快点。”
他把破布鞋蹬掉,光脚丫子搭在火盆边上烤火。
“别心疼墨水。把这通胀的火,给我往死里往外烧。”
“国内的物价稳住没?”
徐妙云点点头。
“回陛下。有了这源源不断的海外物资填补。”
“大明境内的粮价和铁价,已经降回三年前的水平了。”
她看着朱煊那副懒散的模样,心底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兵不血刃,不用一兵一卒。
就用一堆印着字的纸。
把大明的经济危机,完美地砸在了全世界的头上。
这等手段。
比老朱当年拿刀砍贪官,狠了何止千百倍。
此时。
大明皇宫深处,国库的扩建工地上。
尘土飞扬,黄泥漫天。
几千个工部的民夫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在挖地基。
老朱穿着那件褐色的旧棉袍。
背着手,站在一个刚完工的巨大地下金库门前。
他脚下的千层底布鞋沾满了泥浆。
金库里头。
没有火把,全是拳头大的夜明珠照亮。
里面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黄金砖、象牙、还有各种外国国王的权杖。
“乖乖……”
老朱瞪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牛眼。
喉结疯狂滚动,咽下一大口带血丝的酸水。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金库那扇三尺厚的精钢大门。
指甲在钢板上抠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这全是用纸换回来的?!”
老朱转头看着跟在身后的赵勉。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横肉剧烈地抽搐着。
赵勉抱着算盘,笑得见牙不见眼。
“回太上皇!全是用咱们的废纸换的!”
他激动得直拍大腿。
“那些洋人还抢着要呢!说大明龙元比他们自己铸的铜钱还保值!”
老朱盯着满仓库的异国珍宝。
突然咧开大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金假牙在夜明珠的光线下,闪着极其刺目的黄光。
“老六啊老六!”
老朱摸向腰间那把挂了几十年的缺口绣春刀。
突然觉得这玩意儿轻飘飘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了。
“咱杀了一辈子人,砍了不知多少脑袋。”
老朱喘着粗气,眼睛里透着股服气的疯魔。
“咱这刀子见血,撑死也就是抄个家。”
他指着这扩建了十倍还塞不下的国库。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震撼。
“这混小子!”
老朱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不见血的软刀子……割起全世界的韭菜来。”
“特么的……比咱的绣春刀狠一万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