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残荷被冷风吹得歪七扭八。
通政使那破了音的急报,在汉白玉拱桥上空直打转。
老朱穿着旧棉袍,一把揪住通政使的领口。
粗糙的大手勒得通政使直翻白眼。
“放屁!老四手底下的加特林是烧火棍吗?”
老朱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金假牙在阴沉的光线下反着贼光。
“几百门火炮?洋毛子哪来的这手艺!”
朱煊瘫在太师椅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抠了抠发痒的大脚趾,破布鞋在青石板上蹭出沙沙声。
“老头子,你松手,他快憋死了。”
朱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水。
“慌个锤子。”
他从旁边的小几上抓起半块冷透的烤红薯。
“老四那是故意的。”
“他把大都护府建在多瑙河边上,本来就是当诱饵的。”
朱煊咬了一大口红薯,含糊不清地嘟囔。
“那帮洋人不把家底掏空,老四怎么好意思把他们连锅端?”
老朱愣了一下,手猛地一松。
通政使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故意被轰塌城墙?”
老朱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眼神古怪。
“这混账老四,倒是学精了,知道诱敌深入了?”
朱煊没理老朱。
他转头看着还在烂泥里打滚狂笑的赵勉。
那肥胖的身躯在泥水洼里扑腾,活像头发了疯的野猪。
“老赵,别特么搁那儿抽羊癫疯了!”
朱煊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小石头。
石头准确无误地砸在赵勉的屁股上,留下一块黄泥印。
赵勉一个激灵,从烂泥里爬起来。
他满脸黑泥,绿豆眼却亮得吓人。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残破的乌纱帽上。
“陛下!印!老臣这就去把户部的人全拉去印钞票!”
“印你大爷的旧宝钞啊!”
朱煊气极反笑,指着赵勉那张冒着傻气的脸。
“以前那破纸,要防伪没防伪,要准备金没准备金。”
“擦屁股都嫌硬,还掉色!”
他嫌弃地撇撇嘴,“拿去糊弄洋人?人家拿去糊墙都嫌晦气。”
徐妙云坐在紫檀木桌旁,秀眉微蹙。
她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摇把停住了,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凝重。
“陛下,若是不用旧钞。”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重新印制纸币,若没有实物作保,一旦信用崩塌,大明的经济会瞬间倒退十年。”
“大管家就是懂行。”
朱煊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风里回荡。
他站起身,大脚趾在布鞋里舒服地翘了两下。
“准备金?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儿!”
朱煊指着郑和带来的那三个装满白银原矿的巨型木箱。
“把这些从美洲挖回来的废铁银子。”
“还有天帝阁这十年攒下的黄金。”
他眼神里透出一股要把全世界吸干的疯魔。
“全给我拉进地下金库!一块都不许动!”
他走到徐妙云身边,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今天起,大明正式成立中央银行!”
“旧宝钞全废了,当引火纸烧了。”
朱煊压低嗓门,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
“新出的钱,叫大明龙元。”
“防伪技术给我拉满!”
他指着西山兵工厂的方向。
“让皇家科学院那帮疯子,用特制的橡胶纤维混在纸浆里。”
“再给纸里加上水印,就印老头子那张满脸褶子的脸!”
“我看哪个洋人有本事仿造出来!”
老朱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印咱的脸?这成何体统!”
他嘴上骂着,但那两颗金假牙却笑得全露出来了。
显然对这个马屁相当受用。
赵勉听得目瞪口呆,腿肚子直打转。
他哆嗦着手,把散落的算盘珠子往怀里拢。
“那……那这规矩咋定?”
“规矩我定!”
朱煊双手叉腰,冷风吹得月白常服下摆呼啦作响。
“昭告天下。”
“以后所有藩属国朝贡、海外商人来大明做买卖。”
“一律只认大明龙元!”
“拿他们的真金白银、粮食铁矿,来换咱们印的纸!”
他嘴角扯出一抹邪恶的笑。
“他们拿纸买咱们的丝绸瓷器,咱们拿物资搞基建。”
“这就是个死循环,他们永远只能给大明打白工!”
一个月后。
文渊阁的偏殿里。
屋里燃着十几盏防风灯,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特殊油墨味。
徐妙云站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前。
她今天换了身湖蓝色的纱裙,清冷的气质里透着点难掩的激动。
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刚印出来的大明龙元。
纸张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摸在手里有一种类似于橡胶的柔韧质感。
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
捏起最上面的一张一两面值的龙元。
纸币正中央。
老朱那张布满风霜、透着股不怒自威杀气的脸,被凹版印刷技术刻画得栩栩如生。
甚至连下巴上那几根硬茬茬的胡须都清晰可见。
迎着灯光看去。
纸张内部隐藏着一条极细的金属防伪线,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五爪金龙水印。
这技术。
别说大明现在的工匠,就是再过三百年,洋人也别想仿制出来半张。
徐妙云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那双见过无数金山银海的瑞凤眼里,此刻满是震撼。
旁边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象牙算盘,被她彻底冷落在了一边。
“殿下……陛下。”
徐妙云声音发颤,转头看着瘫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朱煊。
“这薄薄的一张纸。”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微微滚动。
指腹摩擦着龙元表面那凹凸不平的纹路。
“真的能……换来全世界的财富?”
朱煊抠了抠耳朵。
把掏出来的废棉花随手弹在地上。
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看着徐妙云手里那张印着老朱大头的钞票。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大管家,你这格局还是没打开啊。”
朱煊翻了个身,竹椅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他用大脚趾挠了挠另一只脚的脚背。
“只要老四的加特林还架在多瑙河畔。”
“只要郑和的铁甲舰还在海上飘着。”
朱煊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三分邪气、七分慵懒的笑。
“这玩意儿,它就不是纸。”
他指着那张龙元,语气里透着股主宰一切的狂妄。
“它就是大明割全世界韭菜的……超级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