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煊把左耳那团发黄的旧棉花拽出来,顺手扔进墙角的干草丛。
竹椅发出一阵嘎吱脆响。
他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看平时精打细算的大管家徐妙云。
一股子混着浓重墨香的清冷脂粉味,顺着秋风直往鼻孔里钻。
徐妙云没拿象牙算盘,纤细白净的指尖点着厚重的羊皮账册。
另一只手托着黄铜机械计算器,精密齿轮和摇把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嫂……嫂子,你这架势,不是来查我私房钱的吧?”
朱煊干咳两声,身子不由自主往竹椅深处缩了缩。
左脚大脚趾死死抠住破布鞋的干硬底板,指甲缝里的灰都快抠掉块皮了。
“我可没钱了,前天刚让瞎子老聂拿去买刻刀了。”
徐妙云连眼皮都没抬,根本没搭理这番胡扯。
那双细长的瑞凤眼里,透着股冷冰冰的执拗与狂热。
“陛下,铁铉昨夜打加急电报回京,又在哭穷缺人。”
她翻开羊皮账册第一页,新印大明龙元的刺鼻橡胶油墨味瞬间散开。
“北方新开的三百座炼钢铁高炉,缺懂物理的工匠。”
“大明皇家银行开到满刺加的各大分号,缺拨算盘的账房。”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胸前素色的夹袄随之微微起伏。
“咱们大明的壮劳力,一半被铁铉拉去挖煤炼钢,另一半跟着燕王殿下在多瑙河畔架加特林。”
“没人了。大明的商道和基建,快被这几万万两白银的账目给卡死了。”
老爷子不知何时推着蒸汽三轮车靠了过来。
黄铜管呲呲往外喷着炽热的白汽,水雾燎着他那件沾满机油味的褐色旧棉袍。
老朱抹了一把下巴稀疏的胡茬,啐了口带瓜子皮的唾沫。
“老四媳妇,那你打算咋整?”
老朱咧着嘴,满脸不信。
“总不能让大街边卖豆腐的王寡妇,去给铁铉抡大铁锤吧?”
“老爷子,不抡铁锤,只摇算盘。”
徐妙云利落转身,手指拨弄了两下黄铜齿轮。
“咔哒、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不大,却像巨锤敲在院里的青砖地界。
“臣妾要建学院,大明女子学院。”
这话一出,冷风似乎都停滞了。
徐妙云直勾勾盯着瘫成一团的朱煊,语气掷地有声。
“全天下有一半的活人,被死死锁在后宅院墙里绣花。”
“这笔账,算不平,全是白白流失的金银。”
“臣妾要把这一半的人,全拉出来拨算盘!”
朱标提着多层红漆食盒愣在原地,粗壮的脖颈僵硬地转动。
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弟妹……这……这教女子读书?方孝孺那帮酸儒不得撞死在太和殿柱子前?”
太子爷粗糙的大手直挠光溜溜的脑门,急得满头热汗。
食盒里酱牛肉的浓烈蒜香味飘散出来,此刻却没人顾得去闻。
“不教女诫,不背四书五经,不管那帮老梆子死活。”
徐妙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语气比深秋的井水还凉。
“教数理化,教用这黄铜计算器算国债利率,教调配无烟火药,教看懂西洋海图。”
“把这一半的生产力,全给大明彻底解放出来!”
远处的泥水洼里,跪得腿麻的赵勉猛地扑腾起来。
官帽早就歪到了后脑勺,黄泥浆溅满了绿袍。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把缺角破算盘,绿豆眼冒着饿狼般的贼光。
“太……太子殿下!户部举双手赞成!”
赵勉激动得直哆嗦,哈喇子顺着下巴滴拉进泥浆里,激起一圈浑浊的涟漪。
大拇指磨出的厚老茧,疯狂搓着木框。
“女账房心思细,手脚麻利!这能省多少工钱……不是,能给朝廷办多少差事啊!”
“只要这学院建起来,明年咱们大明的红利能翻三番!”
朱煊听完,浑身像通了电似的猛然坐直。
破洞布鞋飞出半米远,精准地砸在台阶边缘。
他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人手够了,那些烦死人的狗屁政务和核算KPI,自己就能彻底甩出去了!
“好!大管家这主意绝了!”
朱煊一拍大腿,激起一阵灰尘,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随手从果盘里抓起半个脆李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下旨。
“建!立刻划拉地皮建!嫂子你亲自来当校长!”
朱煊瘫回竹椅,美滋滋地打了个饱嗝。
“需要走批红盖章的流程,全甩给内阁那三个老头去办!方孝孺要是敢拦着,让白虎拿生铁锤去他家要账!”
旨意一落,应天府彻底沸腾。
大批拿着小算盘的姑娘涌出家门,叽叽喳喳的动静盖过了街头巷尾的叫卖。
这大明女子学院一落成,大明这台疯狂运转的战争与商业机器,稳稳当当补齐了最后一块工业化拼图。
可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连眨眼的功夫都不给。
半空的金光原本暖烘烘地照着皇城琉璃瓦。
突然,光晕像被什么远古怪物一口咬断了。
一阵深邃幽暗的蓝光,顺延云层边缘迅速蔓延。
几个呼吸间,那幽蓝色就吞噬了整个天际,连太阳的轮廓都给抹得一干二净。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冷风卷着寒霜扑面砸来。
青石板缝隙处,肉眼可见地结出了一层细密惨白的冰碴子。
“当啷啷……吼——!”
一声非牛非虎的远古凶兽咆哮,仿佛从九幽地底硬生生钻出来。
震得宫墙边的老槐树哗啦啦狂掉枯叶。
枯叶还没落地,就被幽蓝色的寒气冻成碎冰,摔在砖面四分五裂。
这动静根本不是之前盘点那些文官武将的小打小闹。
一股毁灭一切的威压,死死卡住所有人的喉咙,连呼吸都带着冰凌子的刺痛。
老朱猛地攥紧那把崩了口的旧绣春刀。
刀鞘在砖面刮擦出一溜耀眼的火星,却瞬间被寒气扑灭。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的眼珠子,死盯半空翻滚的幽蓝漩涡。
胸膛风箱般剧烈起伏,机油味被冷空气冻得发苦。
“老六……你赶紧给咱交个底。”
老爷子嗓音沙哑,透着股见鬼的凉意,干树皮般的手背青筋暴跳。
“这天破了个窟窿……里头藏着的玩意儿,不会又是你这小王八羔子,随便在哪本书里瞎鼓捣出来的催命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