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那干树皮一样的大手,猛地撒开朱煊领口的棉布。
伴着轻微的撕线声,朱煊顺势往后一瘫,整个人陷进竹编太师椅里。
“哎哟爹,轻点扯,这衣服还是小满头天夜里刚缝的……”
朱煊大口倒腾着凉气,顺手把左脚大脚趾往破布鞋的窟窿里缩了缩。
生怕老头子一激动,踩断他的脚指甲。
老朱连个斜眼都没给他留。
那件沾满机油味的褐色旧棉袍被冷风吹得鼓胀,旱烟的焦苦味四处乱窜。
他猛地拧过脖颈,死盯阶梯底端那群哆哆嗦嗦的红绿袍子。
老朱抬起那把崩了三个缺口的绣春刀,刀尖直直戳着半空的云层。
“都瞧见没?啊?都给咱把眼孔子扒开看清楚了!”
唾沫星子迎风飘散,糊了前排几个御史一脸,愣是没人敢抬袖子擦。
“这女娃子,靠着一堆破纸片,兵不血刃!”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脖颈处的青筋鼓得快要爆开。
“硬生生把人家西洋蛮子的金山银山,全搬回咱大明国库了!”
他嗓门扯得震天响,刀柄猛磕青砖,震得碎石渣乱飞。
“娘的,这手段,比咱当年手里捏着十万精锐还要管用一百倍!”
冷风卷着秋叶扫过院墙。
百官们全缩着脖子,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响成一片。
老朱冷哼一声,啐掉嘴里嚼没味的五香瓜子皮。
“谁要是敢对这丫头有一丁点不服,咱今儿就活劈了他祭刀!”
这话一撂,院子里的空气跟结了厚冰似的,憋得人喘不过气。
朱煊慢吞吞抠掉牙缝里粘连的烤红薯皮,随手弹进旁边的积水洼。
“行了爹,您老悠着点,别闪着腰。”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清泪。
左手熟练地掏出那团发黄的旧棉花,塞进左边耳朵眼。
“既然这丫头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封赏肯定不能寒碜。”
他扭了扭腰,在椅子里寻了个更软和的姿势。
“拟旨吧。”
朱煊漫不经心地挠着脖颈,嘴里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天帝阁护法朱雀,替大明开拓海外财源有功。”
“封个异姓王当当,赐号……就叫镇海王得了。”
这话砸出来,连旁边端着红漆食盒的太子朱标都倒抽一口凉气。
食盒底座磕碰石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礼部尚书方孝孺那张老脸瞬间紫得发黑,脖子都粗了一圈。
他迈步出列,官靴蹚过泥水坑,溅了一小片黄泥点子。
“陛……陛下!万万不可啊!”
方孝孺嘴唇直哆嗦,手里的象牙笏板捏得咯吱作响。
“自古以来,哪里有女子封王的道理?更何况还是异姓!”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圈,额头全是豆大的汗珠。
“这成何体统?祖宗礼法不容啊!此例一开,牝鸡司晨……”
“咣当!”
没等这酸儒把词拽完,一声震得耳膜发疼的巨响砸断了他的话头。
两米高的光头巨汉白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堵在了台阶边缘。
他手里那柄水缸大的生铁锤,重重砸碎两块方砖。
飞溅的碎瓦片贴着方孝孺的耳朵皮擦过去,带出一溜殷红的血丝。
“呲啦。”
白虎抬起簸箕大的手掌,粗糙的指甲刮着光溜溜的头皮。
响声跟生锈齿轮摩擦一样渗人。
他咧开厚嘴唇,牙缝里还夹着小块没嚼烂的烧鸡皮。
“方大人,俺脑子笨,听不懂啥叫母鸡打鸣。”
白虎喷出一股浓烈的肉脂味,铜铃眼死死锁住方孝孺。
“俺就问一句,你刚才嚷嚷,谁不容?”
方孝孺腿肚子猛地一转筋,整个人往下出溜,裤裆隐隐透出尿臊味。
“我……老夫是说……是说礼法……”
老朱在一旁冷笑,粗糙的手指抚摸着残破刀刃。
“咋的,方大人觉得,祖宗礼法比西洋那几万箱纯金砖还金贵?”
刀尖斜斜指着地面,老朱迈着外八字往前逼近半步。
“要不,你去西洋跟那帮红毛鬼子讲讲四书五经?”
“看你这张嘴,能不能给大明换回半两碎银子?”
方孝孺满头冷汗啪嗒啪嗒往地砖砸。
他张着干瘪的嘴,像条被扔在旱地的鲤鱼,半个字也没敢再往外蹦。
连滚带爬地退回红绿袍子堆里,慌乱中踩掉了旁边御史的布鞋跟。
户部尚书赵勉跪在远处的泥水洼,死死抱着缺角破算盘。
他那双绿豆眼冒着狂热的贼光,大拇指疯狂搓着算盘木框。
“异姓王……女财神当异姓王!”
赵勉哈喇子流出老长,滴在手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管她男的女的,能给户部搞来金子,让我叫奶奶都成!”
这道圣旨,就这么在生铁锤和崩口刀的威压里,强行砸实了。
不过半个时辰,消息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京城大街小巷。
深秋的冷风吹散云层,阳光照进街坊里弄。
街头卖桂花糕的摊铺边,热腾腾的甜腻香气四处弥漫。
大明的风向,彻底变了。
以前那些只敢缩在后宅绣花的大姑娘小媳妇,全掀了门帘走出来。
街角布庄的王寡妇,腰板挺得跟标枪一样直。
她手里破天荒端着个小巧的红木算盘,木珠子拨得劈啪乱响。
“听见没?朝廷封了个女财神当镇海王!”
王寡妇冲着来赊账的穷酸秀才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以后买布别跟我扯什么孔孟之道,少一个铜板,老娘拿扫帚把你打出去!”
秀才憋红了脸,连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灰溜溜钻进窄巷没影了。
整个应天府的街面,到处都是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响声。
连卖糖葫芦的李大爷,都硬给自家七岁小孙女塞了个拨浪鼓大小的算盘。
大明的姑娘们,腰杆子全硬了。
满大街飘荡的脂粉味里,硬是掺杂进一股子精打细算的铜臭香。
皇宫后苑的偏殿外。
朱煊还在太师椅里瘫着,两根沾着灰的手指夹起一块没核的脆李子。
手腕一甩,果肉精准扔进嘴里。
酸甜的果汁顺着舌头根爆开,他眯起眼睛舒服得直哼哼。
“大哥,这李子不错,就是核掏得不够干净,差点硌着我后槽牙。”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左耳那团棉花也掏出来扔进草丛。
一阵清冷中带着浓烈墨香的脂粉味,顺着微风刮进鼻腔。
这气味熟得透顶,朱煊吓得嚼李子的动作猛地卡住。
大脚趾悬在破布鞋洞外头,连画圈的动作都忘了。
徐妙云穿着件素色的夹袄,慢条斯理踩着青砖走近。
她手里没拿那把标志性的象牙算盘。
端着的是个黄铜打造、齿轮咬合精密的机械计算器。
“咔哒、咔哒。”
纤细白净的手指摇着计算器侧边的摇把,声音并不大。
落进朱煊耳朵里,却跟催命的闷棍没啥区别。
徐妙云停在竹编太师椅跟前。
细长的瑞凤眼里,压着一团灼热的火,那是核算天文数字时才有的狂热。
她居高临下盯着朱煊,呼吸比平时重了半分。
夹袄胸前的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咔哒。摇把停顿。”
徐妙云把一本厚厚的羊皮账册重重拍在石桌边缘。
账册砸起几粒飞尘,带着股刚印制出来的橡胶钞票刺鼻味。
朱煊喉结动了动,咽下那口带渣的李子。
“嫂……嫂子,你这是查完西洋的账了?”
他干笑两声,身子不由自主往竹椅靠背里缩了缩。
徐妙云没接他的打趣。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脆透亮,透着股执拗的铁腕劲儿。
老朱此时正推着他那辆宝贝蒸汽三轮车从跨院走出来。
铜管里呲呲往外喷着白汽,水雾燎着他的旧棉袍。
听见动静,老朱推车的动作猛地一顿,车轮子碾过一块碎砖。
“哎哟喂……”
老朱摸着下巴稀疏的胡茬,眼珠子在自家老四媳妇和老六之间来回转悠。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贼笑爬满布满皱纹的老脸。
朱标赶紧放下食盒,宽厚的手掌在蟒袍边缘使劲搓了搓。
“弟妹,你这阵子管着天帝阁和皇家银行,熬瘦了好几圈,有啥要求尽管提。”
太子爷粗壮的嗓门透着实心眼。
“老六要是敢不答应,孤拼着这身腱子肉,也得替你锤他两拳。”
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彻底躺平不动了。
“得,全家合起伙来算计我这个懒狗皇帝。”
他指甲盖抠着竹椅扶手,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说吧嫂子,你看中国库的哪把钥匙了?还是想让我把赵勉的脑袋砍了给你当球踢?”
赵勉在远处听见这话,刚站起半截的腿又扑通一声跪回泥水洼,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徐妙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瞬间又收敛得干干净净。
手指点着账册封皮,徐妙云微微弯腰,直直望进朱煊错愕的眼睛里。
“陛下,既然朱雀那个外派的护法都能封异姓王……”
她指尖在黄铜计算器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颤音。
“那臣妾,也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