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紫金云层不再翻滚。
画面定格在那个穿着沙滩裤、脚踩破布鞋的青年身上。
大脚趾上的黑泥清晰可见。
太和殿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连风都停了。
天幕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咔咔咔。”
声音极大。
防弹玻璃窗跟着嗡嗡共振。
云层从中间缓缓裂开一条缝隙。
冰冷、机械的电子音。
顺着裂缝轰然砸下。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震颤感。
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文明跃迁,星门已开。】
【第十七次,也是最后一次盘点。】
赵勉手里捏着的一沓纸钱,掉在水洼里。
他绿豆眼瞪得溜圆。
铁铉手里的电焊条熄了火。
半截焊条掉在青石砖上,冒出一缕青烟。
天幕边缘,亮起一排排猩红的弹幕框。
虚影在云雾里闪烁。
一个穿着玄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玉冠的虚影浮现。
腰间挎着一把青铜长剑。
名牌亮起:【秦始皇嬴政】。
嬴政双手按着剑柄。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肌肉紧绷。
嘴唇动了动,没挤出半个字。
往日里,只要天幕盘点。
嬴政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指着底下的后辈骂街。
可今天,这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沉默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握剑的手在发抖。
“当啷。”
青铜剑从他手里滑落,砸在云层上,没发出声音。
旁边挤出一个穿着汉代宽袍的虚影。
【汉武帝刘彻】。
刘彻手里端着的金酒樽倾斜了。
酒水洒在云层里,化作红雾。
他揪着下巴上的胡须,硬生生拽下几根。
平时最爱跟嬴政争高低的他,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唐太宗李世民】站在角落里。
手里捏着一杆毛笔。
笔尖的墨汁滴在靴子上。
他看着底下大明那满城的白炽灯。
看着远处高耸的航天发射塔。
李世民叹了口气。
把毛笔随手扔进了云海深处。
唐宗宋祖,秦皇汉武。
这帮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狠人。
在弹幕里屏息以待。
无一人敢发声争抢。
他们心里门清。
大明现在造出来的东西,早就不在“人”的范畴里了。
机械的旁白音停顿了三个呼吸。
音量陡然拔高。
声波在应天府的上空炸开。
震得地面的积水泛起波纹。
【以凡人之躯,逆转时空枷锁!】
第一行白色的电光字体,在天幕上炸亮。
字迹足有十丈高。
照亮了太和殿的飞檐。
【以科技之火,点燃星海征途!】
第二行字紧跟着砸下来。
铁铉仰着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了轰鸣的蒸汽机,想起了横跨大洋的电报线。
想起了那枚冲上云霄的白色巨箭。
科技之火。
那是陛下亲手塞进他脑子里的火种。
【万古第一人:大明天启帝,朱煊。】
第三行字出现。
太和殿广场上的呼吸声,彻底停滞了。
但这还没完。
旁白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和宏大。
吐出了最后的定论。
【评价:人道神明。】
四个字。
像四颗重磅炸弹。
把空气炸得粉碎。
声浪席卷了整个地球。
云端上。
嬴政撩起黑色的龙袍下摆。
他双膝一弯。
对着画面里那个穿着花裤衩的青年。
重重地跪了下去。
玉冠上的珠帘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朕……不及也。”
他嗓音嘶哑,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刘彻双腿发软。
直接跌跪在云端。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着云雾。
“扩土开疆,打个匈奴算什么。”
刘彻惨笑一声。
“人家去天上挖星星了。”
李世民跟着跪下。
历朝历代的皇帝虚影,排成整齐的方阵。
齐刷刷地向着天幕叩首。
这不再是对皇权的敬畏。
这是对文明引路人的狂热信仰。
太和殿广场上。
朱标站在离朱煊两步远的地方。
太子爷深绿色的军服湿透了。
他转过头,看着自家老弟。
那身粗糙的白麻布孝服,穿在朱煊身上显得有些宽大。
朱标眼眶通红。
大蒜味和汗酸味顺着急促的呼吸喷出来。
他双膝猛地砸在青石板上。
“砰!”
骨头磕碰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朱标双手按着发烫的石板。
宽厚的脊背弯了下去。
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大明……叩见神明!”
他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爆吼出声。
声音撕裂了夜空。
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铁铉扔掉手里的电焊条。
他双膝跪地,黑煤灰蹭在砖面上。
“钢铁无敌!神明万岁!”
铁铉嚎啕大哭,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赵勉在泥水洼里磕头。
他抱着残破的算盘,脑门砸进烂泥里。
黄泥水溅进他嘴里,他连吐都不吐。
“活财神……活神仙!”
赵勉嚼着泥沙,又哭又笑。
“大明要发万万年的大财啊!”
承天门外的大街上。
法兰克国王、英吉利国王、奥斯曼总督。
五十多个国家的头头脑脑。
全趴在粗糙的柏油马路上。
他们把脸死死贴着地面。
马路上的砂石割破了他们的额头,鲜血渗出来。
没人敢擦。
没人敢动。
“神明!这是真正的神明!”
法兰克国王牙齿打颤,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在他们眼里,大明的皇帝已经超越了人类。
是掌控雷电、能把人送上星空的造物主。
呼啦啦一片。
从太和殿到承天门,从应天府到全球各地。
几万万人。
同时朝着东方,朝着大明皇城的方向跪倒。
狂热的万岁声汇聚成海啸。
震得地动山摇。
连老朱棺材周围的冰块,都被声波震得裂开了细纹。
朱煊站在棺材旁边。
他是整个广场上,唯一一个站着的人。
冷白色的光柱打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人群。
看着大哥颤抖的肩膀。
看着铁铉脑门上的血迹。
朱煊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头皮发麻。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顺着胳膊起了一片。
这哪是当皇帝。
这特娘的是被架在火架上烤。
这种狂热到极点的信仰,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煊咽了口干沫。
喉咙里像塞着一团干草。
他慢慢抬起沾着纸钱灰的右手。
伸到后脑勺上。
手指头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用力挠了两下。
指甲刮着头皮,发出沙沙的声音。
几根断发掉在麻布孝服的衣领上。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
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嘴角往下撇。
整张脸皱得像个没熟的苦瓜。
一副便秘了三天三夜,蹲在茅坑里拉不出来的痛苦表情。
“神明?”
朱煊小声嘀咕。
声音发干,透着股难以掩饰的嫌弃。
他左脚大脚趾在布鞋洞里缩了缩。
脚跟在石板上蹭了两下。
“这破称号……”
他拉长了音调。
手指头又在头皮上抓了一把。
“听着就费体力。”
朱煊撇着嘴,对着天幕的方向翻了个大白眼。
大半个眼白露在外面。
“当神仙不得普度众生?不得天天显灵?”
他咬着后槽牙。
“小爷我连折子都不想批,你们指望我加班到世界末日?”
“还人道神明?累死我算了。”
他甩了甩手腕。
甩掉指尖的灰尘。
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偏殿,把这身剌人的孝服脱了。
好好睡个回笼觉。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半空中的天幕变了。
机械的齿轮声停止。
紫金色的云层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往中间收缩。
所有的光芒汇聚成一个点。
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轰!”
那团光芒爆开了。
没有声音。
只有纯粹的、刺目的白光。
光芒洗刷了整个应天府。
穿透了闭着的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血红。
白光持续了整整三息。
随后。
巨大的天幕碎裂。
化作亿万点细小的发光星屑。
像一场盛大的发光大雪,纷纷扬扬地洒向地面。
星屑还没落地,就消散在空气里。
干干净净。
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深蓝色的夜幕上,挂着几点寒星。
月亮在云层后面露出一半脸。
天幕没了。
盘点彻底结束了。
朱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肩膀垮了下来。
“总算结束了。”
他拍了拍胸口,准备迈步走下台阶。
就在这一秒。
毫无预兆地。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不是在天上。
不是在广场上。
这声音直接在他脑壳的最深处炸响。
清晰。
机械。
透着股让他毛骨悚然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