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厚重的云团像是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太和殿广场捂得死紧。
太阳光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大白天的,皇城里暗得像点了灯的黄昏。
风停了。
火盆里没烧完的黄纸灰,打着着旋儿掉在青石砖上。
沾着冰块化开的冷水,变成一滩滩黑泥。
空气里那股子檀香味和烧纸的烟火气,被一股浓烈的臭氧焦糊味强行挤了出去。
朱棣跪在冰块旁边。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头顶的天空。
沾着泥浆和血痂的大手,攥紧了地上的残破披风。
指甲抠进石缝里,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这贼老天,早不来晚不来。”
朱棣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
“爹刚闭眼,它又来凑热闹。”
朱标跨过地上的纸钱灰。
走到朱煊身边。
太子爷那一身深绿色的军服湿透了,贴着后背。
他粗壮的胳膊搭在朱煊的肩膀上。
大蒜味混着汗酸味,顺着呼吸喷在朱煊的脖颈处。
“老六,这紫光比前几回都亮。”
朱标咽了口干沫,声音沙哑。
朱煊没动。
他身上那件粗糙的白麻布孝服,领口刮着脖子皮。
剌得生疼。
他仰起脸,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腿边。
没有戴那副黑乎乎的琉璃墨镜。
眼眶熬得通红,眼白里全是血丝。
“随它便吧。”
朱煊吐出一口浊气。
他现在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老头子刚走,他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在漏风。
这破系统爱盘点啥就盘点啥。
他懒得管了。
天幕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咬合声。
“咔咔咔。”
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太和殿的防弹玻璃窗跟着嗡嗡共振。
云层从中间缓缓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一道冰冷、机械,却透着前所未有肃穆的电子音。
顺着裂缝轰然砸下。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震颤感。
敲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文明跃迁,星门已开。】
【第十七次,也是最后一次盘点。】
这两句话一出。
太和殿广场上几千口子人,全屏住了呼吸。
赵勉手里捏着的一沓纸钱,掉在水洼里。
他绿豆眼瞪得溜圆。
铁铉手里的电焊条熄了火。
天幕的云端边缘,亮起一排排猩红的弹幕框。
历朝历代的皇帝老鬼们,全被这句“最后一次”炸了出来。
虚影在云雾里闪烁。
一个穿着玄黑色龙袍、头戴十二旒玉冠的虚影浮现。
腰间挎着一把青铜长剑。
名牌亮起:【秦始皇嬴政】。
嬴政双手按着剑柄。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肌肉紧绷。
嘴唇动了动,却没挤出半个字。
往日里,只要天幕盘点千古一帝。
嬴政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指着底下的后辈骂街。
骂他们丢了华夏的疆土,骂他们没出息。
可今天,这位横扫六合的始皇帝,沉默了。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握剑的手在发抖。
旁边挤出一个穿着汉代宽袍的虚影。
【汉武帝刘彻】。
刘彻手里端着的金酒樽,早就倾斜了。
酒水洒在云层里。
他揪着下巴上的胡须,硬生生拽下几根。
平时最爱跟嬴政争高低的他。
这会儿缩着脖子,一言不发。
【唐太宗李世民】站在角落里。
手里捏着一杆毛笔。
笔尖的墨汁滴在靴子上。
他看着底下大明那满城的白炽灯,看着远处高耸的航天发射塔。
李世民叹了口气。
把毛笔随手扔进了云海深处。
唐宗宋祖,秦皇汉武。
这帮在史书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狠人。
此时此刻。
在弹幕里屏息以待。
无一人敢发声争抢。
因为他们都知道,大明现在造出来的东西。
早就不在“人”的范畴里了。
机械的旁白音停顿了三个呼吸。
随后,音量陡然拔高。
声波在应天府的上空炸开。
【万古第一人!】
五个字。
像五颗重磅炸弹。
把太和殿广场的空气炸得粉碎。
赵勉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泥点子溅在崭新的红袍上。
他张大嘴,连哈喇子流出来都顾不上擦。
“万古……第一?”
他嘴唇哆嗦着,重复这几个字。
天幕上的紫金云层彻底散开。
露出一块巨大无比的黑色幕布。
那不是布。
是深邃、冰冷、点缀着无数繁星的宇宙虚空。
画面中央。
出现了一颗硕大的蓝色水球。
白色的云层在水球表面缓缓流转。
海洋蓝得刺眼。
陆地的轮廓清晰可见。
朱棣跪在地上,仰着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那颗水球。
“那是啥?”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血。
旁边的姚广孝拨弄着指骨念珠。
老和尚干瘪的嘴唇发青。
“阿弥陀佛,那是咱们站着的地界。是个球。”
画面没有停留在地球上。
镜头猛地拉远,速度快得让人头晕目眩。
穿过漆黑的真空。
视线砸向了一颗灰白色的巨大坑洼星球。
月球。
画面拉近。
在那些死寂的环形山旁边。
出现了一片庞大的人工建筑群。
半圆形的银白色金属穹顶,扣在灰色的月壤上。
在太阳的直射下,反着刺目的白光。
穹顶外面。
十几台履带比房子还高的巨型挖掘机。
正挥舞着机械臂。
把一铲铲暗红色的月球矿石,倒进履带运输车里。
车轮碾压着没有重力的灰尘,扬起一阵阵缓慢落下的沙土。
最中央的金属高塔上。
一面巨大的红底黄龙旗,用金属支架撑得笔直。
在没有空气的太空里,死死定格着大明帝国的威严。
“月亮……”
铁铉扔了电焊条。
两只沾满煤灰的手抓着自己的大光头。
用力撕扯。
头皮被抓出几道血印子。
他浑身像通了电一样打摆子。
“俺们的机器……真把月亮给刨了!”
弹幕里。
嬴政的虚影往前踉跄了半步。
玉冠上的珠帘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他指着那面插在月球上的大明龙旗。
干裂的嘴唇抖得厉害。
“额滴长城……”
嬴政嗓音劈叉了。
“跟这比起来,就是个泥巴院墙啊!”
刘彻一屁股坐在云端。
“匈奴算个屁……”
他捂着脸,手指插进头发里。
“人家去天上挖石头了。”
画面再次一转。
镜头从月球极速坠落。
穿过厚厚的大气层。
穿过云雾。
直接砸向大明帝国的应天府。
画面越来越近。
掠过高耸的火力发电厂烟囱。
掠过铺满柏油马路的街道。
最后,悬停在皇宫后苑的那个大水池子边上。
太和殿广场上所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朱标抓着朱煊肩膀的手,猛地收紧。
捏得朱煊骨头生疼。
天幕上的画面,定格了。
那不是现在穿着孝服的朱煊。
那是系统从数据库里抽出来的一段往日影像。
画面里。
一把破竹编太师椅摆在白沙地上。
竹条断了两根,用麻绳绑着。
太师椅里,瘫着一个青年。
上半身光着,肚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下半身穿着一条花里胡哨、印着大椰子树的沙滩裤。
青年左脚没穿鞋。
右脚趿拉着一只鞋头破了个大洞的布鞋。
左脚的大脚趾正伸在半空。
有一下没一下地画着圈。
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黑泥。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黑乎乎的琉璃墨镜。
两只耳朵里,死死塞着两团发黄的旧棉花。
手里捏着半块烤得焦黑的冷红薯。
正张着嘴,打着一个毫无形象的大哈欠。
眼角还挂着一滴困倦的眼泪。
整个世界。
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秦皇汉武愣住了。
唐宗宋祖傻眼了。
太和殿广场上几千个大明文武百官,张着嘴,忘了合上。
赵勉的哈喇子滴在红袍上,他连擦都顾不上。
铁铉扛着铁锤的胳膊僵在半空。
这,就是万古第一人?
打穿了地球。
造出了电报网。
把大明的火箭送上月球。
把几千万人拉进星际时代的绝世帝王。
就这副德行?
抠着脚丫子,穿着花裤衩。
耳朵里塞着破棉花,啃着冷红薯。
活像个在村头晒太阳的懒汉。
这强烈的反差。
像一记重锤,把所有古人脑子里的帝王威仪,砸了个稀巴烂。
朱煊站在棺材旁边。
他仰着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放大的自己。
那条花裤衩在冷白光柱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牙齿咬着下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
手指头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两把。
“造孽啊。”
朱煊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嘟囔。
“小爷我一世英名。”
“这破系统,非得挑这张照片公开处刑。”
他放下手。
叹了口气。
破罐子破摔地站在那儿,由着全天下的人盯着他的花裤衩看。
天幕上。
那行由白色电火花拼凑成的字迹。
在沙滩裤青年的旁边,缓缓浮现。
伴随着那道没有感情的机械音。
天幕给出了最终的评语。
仅仅两个字。
却重若千钧,压塌了万古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