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脑袋靠在朱煊的肩膀处。
很轻。
轻得像一捆干透的劈柴。
那件褐色旧棉袍里的身躯,温度正一点点散去。
机油味混着外星草根的药味,在夜风里慢慢变淡。
朱煊坐在汉白玉台阶边。
双臂死死箍着老头子的后背。
指关节因为用力,崩出惨白的颜色。
他没动。
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生怕喘气粗了,把怀里这个睡着的老头吵醒。
台阶底下,那个银色不锈钢保温杯还在淌水。
泡得发胀的红枸杞散落一地。
朱标站在两步外。
太子爷那身深绿色的将官军服,早被冷汗浸透。
他大步跨过来。
皮靴踩在青石板间,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朱标伸出粗糙的右手。
指头带着老茧,微微发抖。
探到老朱的鼻尖底下。
停了两个呼吸。
没有热气。
他又把手指压在老朱干瘪的颈侧脉搏处。
手指头僵住了。
“扑通。”
朱标双膝砸在发硬的石阶处。
膝盖骨磕出沉闷的钝响。
他两只蒲扇大的手掌捂住脸。
粗壮的肩膀剧烈抽动,像一座崩塌的黑铁塔。
没有嚎啕大哭。
只有压抑到极点的粗重喘息声,顺着指缝漏出来。
汗水混着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石板边缘。
承天门外的柏油马路处。
五十多个藩国的国王和总督还跪着。
法兰克国王抬起头,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竖起耳朵。
听见了太和殿传来的沉闷动静。
“老皇帝死了?”
法兰克国王咽了口干沫,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奥斯曼总督。
两人对视一眼。
眼底压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喜。
在欧洲人的脑子里。
老狮子一死,狮群必乱。
大明地盘这么大,海外还有那么多手握重兵的藩王。
老皇帝一咽气,大明肯定得打内战。
只要大明一乱,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兵变。
也不是皇城内斗的喊杀声。
朱标拿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
粗糙的布料把眼眶蹭得通红。
他站起身。
从腰带扯下那个黑色的无线对讲机。
按下通话键。
太子爷的声音哑得像磨砂纸。
没有半点慌乱,透着股冰冷的铁血味道。
“传孤的将令。”
“太上皇驾崩。”
“电报局全员上岗,通电全球所有大明行省、藩国、海外驻军。”
“大明全境,降半旗。”
应天府电报总局。
几百台黄铜发报机同时疯狂运转。
“咔哒咔哒咔哒!”
幽蓝的电火花在齿轮缝隙间滋滋乱窜。
刺鼻的臭氧焦糊味弥漫了整栋大楼。
接线匠人们满头大汗,手指头敲出残影。
无数道冰冷的电流,顺着海底的黑胶皮电缆。
顺着跨越荒原的铜线。
以雷电的速度,狂飙向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到了欧洲多瑙河畔。
传到了美洲的橡胶林。
传到了澳洲的铁矿坑。
没有任何一个藩王敢拔刀造反。
大明这台超级国家机器,太恐怖了。
电报网锁死了每一条消息。
头顶还有随时能点火升空的运载火箭。
手里攥着几万挺马克沁重机枪。
造反?
连枪管子都没摸热,就得被金属风暴撕成肉泥。
清晨。
太阳刚刚越过钟鼓楼的飞檐。
玄武湖畔的大型火力发电厂。
负责锅炉的工匠,红着眼睛拉下了一根粗壮的红漆铁拉杆。
“呲——”
高压蒸汽冲破阀门。
“呜——!”
一声凄厉、低沉、仿佛能撕裂苍穹的汽笛声。
从几十丈高的红砖烟囱顶端轰然炸响。
音波贴着水面,卷起层层白浪。
紧接着。
应天府外城的兵工厂。
火车站停靠的几十列蒸汽火车。
天津卫深水港口里抛锚的几百艘铁甲巨舰。
所有的锅炉阀门同时打开。
几万个汽笛,在同一时间拉响。
“呜——!!”
这声音不再是古代丧钟的闷响。
这是钢铁帝国的机械悲鸣。
声浪在应天府空盘旋,撞击着城墙。
震得百姓家里的玻璃窗嗡嗡乱颤。
整整持续了三分钟。
承天门外。
法兰克国王趴在柏油路面。
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汽笛的声波震得他耳膜生疼,胃里直犯恶心。
他看着周围那些面容肃穆、端着半自动步枪的锦衣卫。
看着这座像铁桶一样运转的庞大帝国。
他心底那点可怜的反叛火苗,被这三分钟的汽笛声,彻底碾成了粉末。
大明没乱。
大明硬得像一块敲不碎的生铁。
七天后。
太和殿广场。
四处挂满了惨白的招魂幡。
迎风抖动,发出哗啦哗啦的细响。
广场正中央,停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棺材四周,垒着半人高的巨大冰块。
冰块散发着刺骨的寒气,化出的冷水淌了一地。
火盆里烧着黄纸。
纸灰打着旋儿飞向半空。
呛人的烟火味盖住了檀香的气味。
“轰!轰轰!”
南边的宫墙外,突然传来一阵狂暴的引擎嘶吼。
一辆漆黑的重型防弹装甲车,像头发疯的犀牛。
撞开承天门的侧边木栅栏。
防爆轮胎在柏油路面拖出长长的黑印。
焦糊的橡胶味直冲太和殿。
车没停稳。
车门被人一脚踹开。
金属合页发出刺耳的扭曲声。
朱棣从车里滚了出来。
他没带一个护卫,也没带一兵一卒。
连夜从欧洲防线开着装甲车狂飙回来。
车身布满泥巴和刮痕。
他身上那件山文甲,已经破烂不堪。
连头盔都没戴。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糊满黑泥和柴油油渍。
朱棣双腿一软,扑通跪在青石板。
他没站起来。
双手撑着发烫的地砖,手脚并用,一路往棺材的方向爬。
铁甲叶片摩擦青石板,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爹!”
朱棣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爬到棺材跟前,一头磕在垫底的冰块边缘。
额头磕破了皮,鲜血混着冰水往下淌。
“儿子把奥斯曼的皇宫炸平了!”
朱棣双手死死抠着棺材木缝。
指甲翻起,渗出血丝。
“儿子赶回来了!您怎么不等等我啊!”
这位在欧洲杀人如麻的活阎王,此刻哭得像个挨了揍的孩童。
眼泪冲刷着脸颊的泥油,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棺材旁边。
朱煊静静地站着。
他今天没穿花裤衩。
换了一身素白色的孝服。
麻布料子粗糙,刮着脖子处的皮肤。
他脸上罕见地没有戴那副黑乎乎的琉璃墨镜。
眼眶熬得通红。
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盯着棺材里老朱那张安详的脸。
老头子穿着那件破旧的褐色棉袍,双手交叠在腹部。
漏风的黄牙被嘴唇盖住,看着瘦小干瘪。
朱煊弯下腰。
从脚边的麻袋里抓起一把黄色的纸钱。
扬手扔进面前的生铁火盆里。
“轰。”
火苗窜起半尺高。
热浪燎着他的指尖,有点发烫。
他没缩手。
“这老头,走得倒是痛快。”
朱煊轻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哑。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底那点酸涩感憋了回去。
他不想哭,也懒得嚎。
他只觉得身边少了一股刺鼻的机油味,这空气闻着有点不习惯。
赵勉跪在远处的火盆边。
他没拿算盘。
手里捏着一沓纸糊的大明龙元。
一边往火里扔,一边抹眼泪。
“太皇爷,您在底下别省着花,户部给您烧够本!”
铁铉穿着一身白大褂,胳膊戴着黑纱。
他手里拿着个电焊条,正在给棺材的外层加固一层防腐钢板。
电焊火花四下飞溅,照亮他布满泪痕的黑脸。
他一边焊,一边抽搭鼻子。
葬礼办得有条不紊。
没有夺嫡,没有刺客。
只有几万台机器陪着这个帝国一起哀鸣。
随着最后几根钢钉砸进棺木。
火盆里的纸灰被风吹散。
丧仪即将结束。
太和殿广场的风,突然停了。
火盆里的火苗直挺挺地立着,不再跳动。
朱煊丢掉手里最后一把纸钱。
拍了拍手心的灰。
他抬起头。
突然觉得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
白天的烈日,毫无预兆地被吞噬。
天际边缘。
那一抹熟悉的、让人心悸的颜色,像潮水一样翻涌而出。
紫金色的云层。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郁,都要厚重。
云雾在万米高空飞速汇聚。
遮天蔽日。
“嗡——”
一声极其低沉,仿佛来自远古荒芜的轰响。
从云层最深处传出。
音波震得太和殿的防弹玻璃窗咔咔作响。
沉寂了许多年的天幕。
迎来了最后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