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煊把手里的半块冰镇西瓜扔在茶几上。
西瓜皮磕着玻璃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拽了拽脖子上勒得死紧的衬衫领口。
这洋人的破礼服,穿在身上像套了个铁桶,憋气。
他趿拉着那双破洞布鞋,从按摩椅上站起来。
左脚大脚趾在空气里晃悠了两下。
迈开腿,踩着防静电的橡胶地板往外走。
门外,太和殿的高台被探照灯照得惨白。
“爹,你叫我?”
朱煊走到汉白玉台阶的最上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香和浓烈的柴油尾气味。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老朱没回头。
他站在那辆翻倒过又扶正的蒸汽三轮车旁边。
老头子弯着腰,双手正摆弄着一件衣服。
那是他穿了半辈子的褐色旧棉袍。
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和洗不掉的汗渍。
老朱干枯的手指头顺着棉袍的衣领,一点点往下捋。
把衣服上的褶皱全捋平。
他动作很慢,手腕一直在抖。
不是激动,是那种灯干油尽的虚弱。
朱煊打哈欠的动作停住了。
他鼻子抽动了两下。
空气里的机油味很淡,但他闻到了一股说不清的老朽气。
那是人老到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味道。
老朱把旧棉袍的两条袖子对折。
平平整整地叠成一个方块。
他捧起衣服,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的真皮车座上。
干瘪的手掌在衣服面上拍了两下。
“啪,啪。”
像是在跟老伙计告别。
“爹。”
朱煊往前走了一步。
布鞋踩在石板上,没弄出动静。
他看着老朱干瘦的后背,喉咙里突然发紧。
“你折腾这破衣服干啥,尚衣局新做的金丝常服不挺好吗。”
老朱转过身。
金丝常服的领口大敞着,露出满是老人斑的胸膛。
他腰带上别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老头子咧开嘴,笑了。
漏风的黄牙在探照灯下反着光。
“那衣服穿着烧包。”
老朱喘了口粗气,声音有些发虚。
“还是这件破棉袍穿得踏实。”
他指了指汉白玉台阶。
“来,坐。”
老朱自己先屈起膝盖,慢慢挨着冰凉的石板坐了下去。
动作有些僵硬。
膝盖骨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他把腰带上的保温杯摘下来,拿在手里。
朱煊没说话。
他走到老朱身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堆在膝盖边。
黑色的燕尾服下摆拖在灰尘里,他也没管。
底下是承天门外宽阔的柏油马路。
霓虹灯闪烁。
五十多个国家的国王和总督,还整整齐齐地跪在那儿。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
万岁声一浪接着一浪,顺着夜风往上飘。
“真吵。”
朱煊抠了抠脚趾头。
指甲缝里刮出一点灰。
他转头看老朱。
“爹,你要嫌吵,我让朱标把他们全赶去驿站睡大觉。”
老朱摇摇头。
干瘪的脸皮挤在一起,笑纹深得像刀刻的。
“不吵。”
他浑浊的老眼盯着底下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
“咱听着这动静,比听教坊司的曲儿还舒坦。”
老朱拧开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
一团热气冒出来,带着外星草根的怪异药香。
他没喝。
两只手捧着杯子,借着热水暖手。
他的手很凉。
在这初秋的闷热夜里,凉得像块冰。
“老六。”
老朱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被底下洋人的山呼海啸盖过去大半。
朱煊身子往老朱那边凑了凑。
“我听着呢。”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突然撕裂了夜空。
地面的青石板剧烈震颤。
保温杯里的热水晃荡,洒出两滴在老朱的手背上。
老朱没躲。
东方天际。
一道刺目的橘红色火柱拔地而起。
大明的运载火箭点火升空。
火光把半个夜空照得通红,把满天的星星都压了下去。
巨大的白色箭体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奔无尽的黑暗。
那是去月球矿区运铁矿石的货运火箭。
大明老百姓早就见怪不怪了。
底下的外国使节却吓得全趴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
老朱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他死死盯着那道撕裂苍穹的火光。
眼眶里蓄满了混浊的眼泪。
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深深褶皱往下滚。
滑过下巴,滴在金丝常服的衣襟上。
“飞得真高啊。”
老朱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咱当年要饭的时候,抬头看天。”
“觉得天就是个倒扣的黑锅。”
老朱把头慢慢转过来。
脑袋一歪。
沉甸甸地靠在了朱煊的肩膀上。
朱煊浑身一僵。
他没敢动。
肩膀上的重量很轻,轻得像搭了一把干柴。
他咬紧牙关,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老六啊。”
老朱的呼吸吹在朱煊的脖颈上。
气若游丝。
带着一股将死之人的衰败气味。
“你这皇帝当得……”
老头子停顿了一下。
他干枯的左手抬起来,摸索着抓住了朱煊放在膝盖上的手。
老朱的手全是硬茧。
硌得朱煊手背发疼。
“比咱强一万倍。”
老朱咧着嘴,笑得很慢,很轻。
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
透着一股子把重担彻底卸下的痛快。
“爹。”
朱煊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只喊出一个字。
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朱拍了拍他的手背。
两下。
力道轻得像落叶砸在水面上。
“咱不亏了。”
老头子闭上眼睛。
睫毛上的泪珠子砸碎在朱煊的礼服肩膀上。
“咱下去……找你娘……”
老朱的声音越来越小,像风里的烛火。
“找你娘……显摆去了……”
他抓着朱煊的手,慢慢松开。
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
“当啷!”
那个印着“皇家科学院留念”的不锈钢保温杯,从老朱手里滑落。
砸在坚硬的汉白玉台阶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杯盖滚出老远。
里面的热水哗啦一下全泼了出来。
水面上漂浮的两根外星草根,贴在冰冷的石板上。
十几颗泡得发胀的红枸杞,骨碌碌滚下台阶。
散落了一地。
在白炽灯下,红得像血。
老朱靠在朱煊的肩膀上。
没再动弹。
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个无比满足的笑上。
漏风的黄牙还露在外面。
呼吸停了。
夜风吹过。
那件整齐叠放在三轮车座上的褐色旧棉袍,衣角被风掀起。
拍打着生铁车斗,发出啪嗒啪嗒的微响。
底下的洋人们还在扯着嗓子喊万岁。
大明的霓虹灯依旧璀璨刺眼。
朱煊坐在台阶上。
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那一摊枸杞和热水。
眼珠子一动不动。
眼白里爬满了鲜红的血丝。
他没有哭。
没有喊太医。
他只是觉得冷。
初秋的风刮在身上,冷得刺骨。
朱煊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
冷空气倒灌进肺里,割得生疼。
他慢慢抬起手,环住老朱干瘦的肩膀。
把老头子护在怀里。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人的青白色。
“大明万岁!”
“太上皇万岁!”
承天门外,呼喊声震耳欲聋。
礼炮声再次轰鸣。
就在这一刻。
天上那片漆黑的夜空,突然变了颜色。
毫无预兆。
没有任何电报机的提前预警。
也没有钦天监雷达的蜂鸣。
紫金色的云层像凭空生出来的一样。
瞬间铺满了整个应天府的上空。
把探照灯的光柱全部压碎。
“轰——”
天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响。
这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
像是一头被困在九天之上的远古巨兽,发出了一声哀鸣。
音波贴着皇城的琉璃瓦滚过去。
震得所有人心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