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煊猛地睁开眼。
他从木板床上弹了起来。
床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赵勉的算盘珠子还捏在手里。
铁铉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核动力战舰。
两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
朱煊没管他们。
他一把掀开身上盖着的白被单。
被单甩在半空,蒙住了赵勉的脑袋。
赵勉手忙脚乱地扒拉着布料,嘴里喊着救驾。
朱煊跳下床。
脚底板踩在防静电的橡胶地板上。
有点发凉。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条纹病号服。
他弯腰,从床底下拽出那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
两条腿飞快地蹬进去。
把病号服的下摆胡乱塞进裤腰里。
接着脚尖一挑。
套上了那双鞋头破了个大洞的布鞋。
“老六?”
朱标站在病房门口。
大蒜味顺着呼吸飘过来。
太子爷看着弟弟这副打扮,浓眉拧成了个疙瘩。
“你干啥去?太医说你得静养。”
朱煊没答话。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来苏水的气味。
小腿肌肉猛地绷紧。
整个人像一头被逼急了的野猪,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朱标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想拦。
朱煊脑袋一低。
身子擦着朱标的腋下钻了出去。
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揉都没揉,撒丫子就往外跑。
“拦住陛下!”
朱标转过身,扯着嗓子大吼。
声音震得走廊顶上的白炽灯灯管直晃。
铁铉和赵勉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往外冲。
朱煊跑得极快。
洗髓井水改造过的身体,这会儿爆发出骇人的力量。
破布鞋踩在水门汀走廊上。
“吧嗒,吧嗒。”
声音密集得像暴雨砸瓦片。
他穿过太医院的月亮门。
冲上柏油马路。
初秋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朱煊眯着眼睛,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一路狂奔,直奔太和殿。
身后远远跟着一串人。
朱标跑在最前面,军服敞开着,跑得气喘如牛。
太和殿广场上。
文武百官正聚在台阶底下。
他们在等太医院的消息。
大殿正中央的红漆龙椅空着。
朱雄英站在龙椅旁边。
他现在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了。
穿着一身蟒袍,个头比朱标还要高出半寸。
手里正捧着一摞各地送来的加急折子。
帮着他爹分类。
“砰。”
太和殿沉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
阳光顺着门缝砸进大殿。
朱煊站在门口。
病号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
沙滩裤的裤腿一长一短。
左脚的大脚趾从布鞋洞里露出来,沾着路上的灰泥。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百官纷纷转头。
看着这个打扮怪异的皇帝。
大殿里瞬间死寂。
没人敢出声。
朱煊没看他们。
他盯着台阶上的朱雄英。
迈开步子。
大步流星跨上汉白玉台阶。
鞋底摩擦石阶,发出沙沙声。
朱雄英抱着折子,愣住了。
“六叔?”
他看着朱煊通红的眼珠子,咽了口干沫。
“太医不是说您晕……”
话没说完。
朱煊已经冲到了跟前。
他伸出右手,一把揪住朱雄英的蟒袍衣领。
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六叔你干啥!”
朱雄英被勒得翻了个白眼。
手里的折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朱煊没松手。
他双臂发力,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多斤的壮小伙提了起来。
转身。
用力一甩。
“扑通。”
朱雄英屁股朝下,结结实实砸在那把金丝楠木雕龙的龙椅上。
龙椅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朱雄英疼得呲牙咧嘴,揉着屁股。
朱煊转身。
几步走到旁边的紫檀木御案前。
案面上摆着那方传国玉玺。
下面压着红色的印泥。
他一把抓起玉玺。
沉甸甸的玉石硌着手心。
他走到龙椅前,把玉玺直接塞进朱雄英的怀里。
“拿好。”
朱煊声音沙哑,透着股干渴。
朱雄英下意识地抱住玉玺。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玉疙瘩。
又抬头看着朱煊。
满脸懵逼。
“六叔,这……这不好吧?”
朱雄英吞了口口水。
大蒜味没遗传,他倒是有股子书卷气。
“我爹要是看见了,得拿鞭子抽死我。”
他想站起来。
朱煊按住他的肩膀。
用力把他压回椅子上。
“他敢抽你,你就拿这玉玺砸他的头。”
朱煊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他转过身。
面对着台阶底下乌压压的文武百官。
深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灌满大殿里的沉香味。
“听着!”
朱煊扯开嗓门爆吼。
声音在太和殿的雕花房梁上乱撞。
“这皇帝谁爱当谁当!”
他指着龙椅上的朱雄英。
“从今天起,他就是大明的新皇帝!”
底下跪着的解缙抬起头。
张着嘴,稀疏的头发在风中凌乱。
“陛下,万万不可啊!”
解缙嚎了一嗓子,脑门磕在青砖上。
朱煊根本不理他。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爷我退休了!”
这句话喊出来,他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憋了十几年的闷气,一扫而空。
“老六!”
大殿门口传来一声暴喝。
朱标冲进来了。
太子爷跑得满头大汗,军服扣子崩开了两颗。
他看见朱雄英坐在龙椅上,抱着玉玺。
牛眼瞪得快要裂开。
“你个混账东西!”
朱标大步跨上台阶。
伸手就去抓朱煊的后腰。
太子爷的手劲极大,一把揪住了沙滩裤的松紧腰带。
朱煊觉得裤裆一紧。
花裤衩差点被拽下来。
他急了。
腰部猛地一扭,右腿借势往后一撩。
“砰。”
鞋底结结实实踹在朱标的膝盖骨上。
朱标吃痛,手上一松。
膝盖一软,单腿跪在台阶上。
朱煊趁机提着裤腰往前窜了两步。
他跑到大殿角落。
那里靠着一根高级碳素带滑轮鱼竿。
旁边放着个布袋子。
朱煊一把抓起鱼竿。
另一只手伸进布袋,掏出两团发黄的旧棉花。
他熟练地把棉花塞进耳朵眼。
用力按了按。
世界瞬间安静了。
他转过身。
看着台阶上揉着膝盖的朱标。
看着龙椅上抱着玉玺发呆的朱雄英。
看着门外跑进来的铁铉和赵勉。
朱煊咧开嘴。
笑得无比灿烂。
他把鱼竿扛在肩膀上。
脚底抹油,头也不回地往大殿后门跑。
“拦住他!”
朱标在后面怒吼。
大内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去拔刀拦神明。
朱煊穿过太和殿。
冲进后苑。
后苑的白沙地上,停着一架银白色的飞行器。
这是工部刚研发出来的微型太空梭。
外壳用钛合金打造,反着刺目的太阳光。
舱门敞开着。
里面散发着浓烈的航空煤油味。
朱煊几步冲上舷梯。
一头钻进驾驶舱。
把鱼竿扔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他伸手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死。
舱门缓缓降下。
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朱煊看着操作台上一排排红绿闪烁的按键。
手指飞快地在主控屏幕上敲击。
“引擎点火。”
他低声念叨。
按下那个红色的启动键。
“轰隆隆——”
微型太空梭尾部喷出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
狂暴的气流瞬间吹飞了后苑的白沙。
那口青铜大鼎被气浪掀翻,红油泼了一地。
朱标冲进后苑时。
只看见一道银色的残影。
太空梭拔地而起。
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眨眼间就冲破了云层,在蓝天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航迹云。
大明皇城的上空。
安装在各个角落的公共广播喇叭。
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盲音。
“呲啦——”
紧接着。
通讯频道里传出了朱煊的声音。
声音经过电波的转换,带着点失真。
但那种嚣张且解脱的笑声,全城都听得一清二楚。
“五百年?”
朱煊的声音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回荡。
“想让小爷加班?”
“做梦去吧!”
广播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开易拉罐的声音。
“我去月球背面钓鱼了。”
“大明就交给你们卷了。”
“哈哈哈哈!”
狂放的笑声渐渐远去。
伴随着引擎越来越弱的轰鸣声。
彻底消失在天际。
朱标站在白沙地上。
仰着头,看着天上那道笔直的白烟。
军服袖子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他张了张嘴,却骂不出半个字。
太和殿里。
朱雄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传国玉玺。
又看了看底下跪伏的群臣。
他学着朱煊的样子。
叹了口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