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特护病房里。
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着百年老山参的苦涩。
直直往鼻腔里钻。
压住了窗外初秋的暑气。
朱煊躺在铺着白床单的木板床上。
他慢慢睁开眼。
头顶是刷了白灰的天花板。
旁边挂着个黄铜架子,上面没挂吊瓶。
他觉得浑身发烫。
这热气不是生病的发烧。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蛮力。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刚才在太和殿台阶上擦破的油皮,全结痂掉落了。
新长出来的肉透着粉色,连个红印子都没留。
脑海里。
系统的机械音已经消失了。
但那句“寿命延长五百年”,像烧红的铁烙印,死死烫在他的脑浆子上。
朱煊牙齿咬住下嘴唇。
用力一咬。
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没做梦。
这该死的系统,真给他强行续了命。
“老六!”
一声粗哑的破锣嗓子在耳边炸响。
震得病房的单层玻璃窗直晃。
朱标那张黑红的脸凑了过来。
大蒜味混着汗酸味,瞬间扑在朱煊脸上。
太子爷眼眶红肿,布满交错的红血丝。
深绿色的军服领子敞着,露出里面的黑红腱子肉。
他两只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朱煊的肩膀。
用力晃了两下。
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可算醒了!”
朱标嗓音带了哭腔。
他拿粗糙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
鼻涕和眼泪全蹭在军服袖子上,留下一片亮晶晶的水渍。
“你要是吓出个好歹,大哥拿命填这大明江山都不够啊!”
床尾跪着个穿白大褂的老太医。
老太医手里捏着个黄铜打造的简易听诊器。
脖子上挂着老花镜。
他脑门贴着防静电的橡胶地板,砰砰磕头。
地板被磕得发出闷响。
“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大明!”
老太医抬起头,满脸憋得通红。
额头的皮肉都在抖。
“陛下这身子骨……”
太医咽了口干沫,白胡子跟着直翘。
“微臣行医六十年,从没摸过这么强横的脉象!”
太医两手在半空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
“气血充盈,如大江大河奔涌啊!”
“别说微恙,陛下这龙体,再活个千岁都不成问题!”
朱煊躺在床上。
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白床单。
指骨泛出惨白的颜色。
平整的床单被他硬生生抓出两道深深的褶皱。
棉布纤维发出断裂的微响。
活一千岁?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拿八十斤的大铁锤砸了后脑勺。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好不容易熬出了头。
逼着铁铉造了火箭,逼着郑和穿了宇航服。
把大明这台破马车,生生推上了星辰大海的高速路。
他连退位诏书的墨都磨好了。
就等着大典一完,回后宫的游泳池边睡到自然醒。
现在这太医告诉他。
他得在这个连手机都没有的时代,再熬五百年?
五百年啊。
天天坐在那把硬邦邦的红漆龙椅上。
看着底下这群卷王送上来的纸质折子。
听着赵勉在耳边算计几文钱的铜板。
朱煊觉得胃里泛酸。
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
“让我死……”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全卡在嗓子眼里,根本没人听见。
“陛下万寿无疆!”
赵勉从病床底下钻了出来。
他刚才一直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算盘珠子。
这会儿双手抱着那把残破的木算盘。
绿豆眼亮得像城墙上的探照灯。
赵勉的官帽歪在后脑勺。
崭新的红袍上全是太和殿广场的白沙和黄泥。
他半个身子趴在床沿上。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滴在朱煊的白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五百年啊陛下!”
赵勉大拇指扣在算珠上。
指甲缝里的黑泥垢清晰可见。
“噼里啪啦。”
木珠子撞击木框,响得急促。
“老臣刚才粗粗算了一笔账。”
赵勉喘着粗气,老脸皱成一团腌菜。
“咱们大明的火箭上天了。”
“月亮上的铁矿,马上就是国库的了。”
他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头,在半空比划。
指头抖得厉害。
“您在位五百年。”
赵勉声音嘶哑,带着控制不住的癫狂笑声。
“这五百年的利滚利啊!”
“大明国库能攒下多少座银河系的矿产?”
他一巴掌拍在床帮上。
震得床头柜上的瓷水杯当啷一响。
“老臣就是死了!”
赵勉咽下口水,脸憋得发紫。
“户部的库房也得挖到地心去才够装啊!”
“去你的银河系!”
一只黑乎乎的大手伸过来。
一把薅住赵勉的后衣领。
铁铉光着膀子,把户部尚书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一边。
赵勉双脚离地,手里的算盘差点飞出去。
铁铉凑到床头。
他身上的硫磺味和煤烟味,瞬间盖过了来苏水的气味。
熏得朱煊闭紧了眼。
铁铉黑脸通红。
额头上那个在铁箱子上撞出来的血包还没消。
“陛下!”
铁铉扯开破锣嗓子。
震得朱煊耳朵里嗡嗡直响。
“五百年!您能活五百年!”
铁铉两手抓着床栏杆。
生铁栏杆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那破竹编太师椅配不上您了!”
铁铉唾沫星子喷在朱煊的病号服上。
“俺工部十万匠人,今天就开新高炉!”
他瞪着牛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俺要给您造一艘太空战舰!”
铁铉从腰带缝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
上面画着个乌龟一样的铁壳子。
四周长满炮管。
“全用钛合金打底!”
“装上十台核动力发动机!”
铁铉咽了口干沫,黑脸发光。
“保证五百年不生锈,五百年不掉螺丝!”
“给您当座驾!”
“您开着它去别的星星上巡视疆土!”
朱煊躺在床上。
脸上的红薯渣子已经被太监用热毛巾擦干净了。
但他觉得比吞了泥巴还难受。
他睁开眼。
看着床边这三张脸。
朱标的牛眼透着狂热的基建之火。
赵勉的绿豆眼算计着宇宙里的金山银山。
铁铉的黑脸满是对钢铁巨舰的痴迷。
这帮人疯了。
全被大明帝国的扩张机器绑死了。
他们不觉得累。
他们觉得五百年太短,恨不得向天再借一万年。
把大明的红底黄龙旗,插满每一个能喘气的星球。
朱煊的嘴唇发白。
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了病房里的药味和汗酸味。
“我累了。”
他吐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破布撕裂。
“陛下累了?快!拿人参汤来!”
朱标转头冲着门外的太监吼。
粗壮的胳膊挥舞着。
“把高丽送来的那批百年老参全熬了!”
“别忙活了。”
朱煊闭上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他双手松开床单,平放在身体两侧。
手心里全是一层冷汗。
五百年。
每天批阅来自火星的开荒折子。
每天听铁铉汇报歼星舰的图纸进度。
每天看赵勉在朝堂上为了几块陨石的归属权打滚。
这日子。
比杀了他还难受。
病房里闹哄哄的。
赵勉还在算账,算盘珠子响个不停。
铁铉在跟朱标比划战舰的口径。
“口径必须粗!一炮打碎小行星那种!”
铁铉的嗓门在屋顶盘旋。
朱煊闭着眼,听着这些动静。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已经暗了下去。
那个长生体质的奖励,化作一团滚烫的热流。
正源源不断地修补着他熬夜掉的几根头发。
连他左脚那个常年抠鞋底磨出的老茧,都变软了。
身体好得想去拉磨。
但他心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没救了。
这个国家没救了,这帮大臣也没救了。
他们不需要皇帝。
他们只需要一个能画图纸、能盖玉玺的永动机。
朱煊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胸膛的起伏变得很轻。
病房里的吵闹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半晌。
没有人注意到。
朱煊平放在床单上的双手,手指慢慢收紧。
拇指死死压在食指的骨节上。
指关节泛出骇人的惨白。
他的睫毛抖了两下。
“唰。”
朱煊猛地睁开眼。
眼底那股子生无可恋的颓丧,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被逼上绝路的狠辣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