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欢快上扬的尾音。
在朱煊的脑壳最深处回荡。
太和殿广场的风停了。
几万人的万岁声还在夜空里盘旋。
声浪震得旁边棺材底下的冰块往下掉水珠。
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朱煊的手指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
他僵住了。
这声脆响太熟了。
跟着他十几年,像个甩不掉的鬼影子。
每次这声音冒出来,准没好事。
但他今天不怕。
进度条满了。
任务竣工了。
这要命的苦力活,这逼着他连轴转的皇帝差事。
终于干到头了。
他放下手。
指甲缝里带着几根断发。
朱煊闭上眼睛。
视线陷入黑暗。
湛蓝色的光板,在他脑海里硬生生顶开了黑暗。
这块面板蓝得刺眼。
光芒像水波一样往外荡。
红色的礼包图标在屏幕正中央跳动。
扎着金色的绸带。
一闪一闪的。
朱煊咽了口干沫。
喉结上下快速滑动。
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左脚大脚趾在破布鞋洞里死命蜷缩,脚筋都快抽了。
他不在乎。
心脏在肋骨底下狂跳,砸得胸腔砰砰作响。
“解绑。”
他在心里催促。
“把退休大礼包给我。”
“小爷要回后宫睡他个三天三夜。”
系统停顿了三秒。
这三秒,比他熬夜看折子的三年还要漫长。
红色的礼包图标缓缓裂开。
一团刺目的金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欢快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活泼得让人牙根发酸。
像个终于骗到大主顾的奸商。
【恭喜宿主!】
【鉴于宿主劳苦功高,完美完成日不落大明初级阶段。】
朱煊眉头皱了起来。
初级阶段?
这词儿听着刺耳。
他脑子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金光在面板上炸开。
化作一行行加粗的金色大字。
机械音继续播报。
语气越发高亢。
【特发放终极奖励:长生体质!】
长生?
朱煊愣了一下。
眼睛亮了。
这感情好。
能活个百八十岁,躺在后宫当老太爷。
天天吃冰镇西瓜,钓大青鱼。
看着这帮大臣在底下累死累活。
这奖励不错。
他嘴角刚咧开一条缝。
下一句电子音,直接把他的魂劈成了两半。
【附赠基础寿命延长:五百年。】
【以确保宿主精力充沛,继续引领大明帝国。】
【征服猎户座旋臂!】
朱煊僵住了。
嘴角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脑子里的嗡鸣声大得像敲锣。
震得他眼前发黑。
五百年?
继续引领?
猎户座旋臂?
这算什么奖励?
这是哪门子的退休大礼包?
这特娘的是资本家给老黄牛打强心针。
强迫他再拉五百年的磨!
没有退休。
没有海岛别墅。
没有钓鱼睡大觉的舒服日子。
还得带着这帮基建狂魔,去外星系挖矿。
去跟外星人打交道。
一干就是五百个春夏秋冬。
朱煊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五百年。
十八万两千五百天。
每天都要看铁铉送来的爆炸报告。
每天都要听赵勉在耳边拨算盘。
大哥朱标就算喝了洗髓水,估计也得累死在公文堆里。
到时候,这些活儿全得砸在他这个长生不老的皇帝头上。
朱煊的手指哆嗦着。
他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撞在供桌的边缘。
供桌晃了一下。
桌上摆着几盘祭品。
有一盘是冷烤红薯。
老头子生前爱吃这个,朱标刚摆上去的。
红薯皮皱巴巴的,挂着干硬的糖稀。
朱煊下意识地伸手。
抓起盘子里的一块冷红薯。
他脑子一片空白。
只想拿个东西塞进嘴里,压一压这股子让人发疯的心悸。
“五百年……”
朱煊张开嘴,干涩的嘴唇吐出三个字。
他拿着红薯凑到嘴边。
脚后跟踩空了。
汉白玉台阶的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沾了晚上化开的冰水。
滑得像抹了猪油。
朱煊左脚穿着那只破布鞋。
脚底板猛地一溜。
鞋底擦着青石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失重感瞬间包围了他。
风在耳边呼啸。
“砰!”
他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石阶上。
骨头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疼得他两眼冒金星。
呼吸一滞,肺里的空气全被砸了出去。
手里的半块红薯脱手飞出。
在半空翻了个圈。
直直落下来。
“啪叽。”
结结实实糊在他自己的脸上。
黏腻的糖稀混着冷硬的红薯泥。
糊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甜腻的味道直冲鼻腔。
视线全被黄橙橙的红薯瓤挡住了。
朱煊顺着台阶往下滚。
白色的粗麻布孝服裹着地上的纸钱灰。
滚成一个灰扑扑的布团。
“咚,咚,咚。”
脑袋磕在台阶边缘。
肩膀撞在石雕栏杆上。
他滚了十几级台阶。
最后扑通一声。
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和殿广场的青石板上。
身子底下正好是个浅浅的泥水坑。
污水溅起,打湿了头发。
朱煊一动不动。
脸上糊着那团烂红薯。
红薯泥顺着下巴往下掉。
滴在麻布领口上。
朱标正跪在棺材旁边烧纸。
听见动静。
猛地回头。
太子爷那双牛眼瞪得溜圆。
眼白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手里的一沓黄纸掉在火盆里。
“轰”的一声。
火苗窜起半尺高。
热浪燎着了朱标的军服袖口。
“老六!”
朱标粗着嗓子吼。
声音里透着恐慌。
他双手撑地,猛地弹起来。
深绿色的军服上沾满了纸灰。
他大步流星往台阶下冲。
皮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大蒜味随着他的喘息四下飘散。
赵勉在旁边抱着算盘。
吓得一哆嗦。
绿豆眼顺着台阶看下去。
“陛下摔了!”
他扯开破锣嗓子嚎。
哈喇子甩飞出去,掉在红袍上。
铁铉扔了手里的电焊条。
光着膀子就往下跑。
煤灰脸皱成一团,大铁锤都忘了拿。
朱煊躺在泥水里。
脑子里的系统还在放烟花。
金光闪闪。
欢快的机械音不停地播报。
【星际航线图已发放。】
【曲率引擎基础理论已解锁。】
【强互作用力材料配方已存入背包。】
朱煊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心脏砰砰狂跳。
跳得肋骨生疼。
去外星系。
搞曲率引擎。
这帮大臣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他绑在科学院里天天熬夜画图。
那可是五百年的工期啊。
比孙悟空压在五指山下的时间都长。
他两只手在身侧无力地抓了两把。
抠进砖缝的泥沙里。
指甲劈了,渗出血丝。
混着地上的黑泥。
他张着嘴。
红薯泥掉进嘴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气喘不上来。
呼吸急促得像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
胸口剧烈起伏。
白麻布孝服跟着一上一下。
“五百年……老子不干……”
他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杂音。
身子抽搐起来。
左腿蹬了两下青砖,溅起几滴泥水。
双手死死捂着胸口。
手指头紧紧抓着孝服的领口,扯断了一根系带。
朱标冲到跟前。
一把推开碍事的赵勉。
赵勉咕咚一下摔在水洼里,绿袍全湿了。
大蒜味扑在朱煊脸上。
太子爷单膝跪在泥水里。
双手抱起朱煊的肩膀。
把朱煊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臂弯里。
“老六!你咋了!”
朱标满头大汗。
汗水滴在朱煊的脑门上。
他用粗糙的军服袖口去擦朱煊脸上的红薯泥。
越擦越黏糊。
糖稀糊了朱标一袖子。
朱煊双眼往上翻。
露出大半个月白的眼仁。
胸膛剧烈抽动,喉结上下滑动。
手死死揪着朱标的军服领子。
指节泛白。
“这……这是羊癫疯?”
赵勉从泥水里爬过来。
抱着算盘,牙齿打颤。
“胡咧咧啥!”
铁铉一脚踹在赵勉屁股上。
把户部尚书踹得趴在砖缝里。
吃了一嘴泥。
“陛下刚才在天幕上受了封!”
解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稀疏的头发被汗水糊在头皮上。
老头子眼眶通红。
看着朱煊翻白眼抽搐的模样,双手合十。
神情里透着股狂热。
“天幕消散,神明归位。”
解缙声音嘶哑,跪在水洼旁边。
“陛下这是承接了天命!”
他对着朱煊砰砰磕头。
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大明万年!”
朱煊听见解缙的话。
气得眼前发黑。
胸口更疼了。
神明你大爷。
老子是被这五百年工期吓的。
他想坐起来骂人。
想把手里抠的泥巴砸在解缙脸上。
但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心脏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攥着。
血管里流的都是绝望。
脑子里的欢快电子音还在响。
【祝宿主工作愉快。】
【星辰大海,等您征服。】
愉快个屁。
朱煊双腿蹬直了。
破布鞋从脚上彻底掉下来,落在几步外。
他喉咙里卡着一口气。
两眼一翻。
彻底瘫在朱标怀里。
双手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砸在泥水里,溅起水花。
“太医!”
朱标扯着嗓子爆吼。
声浪震得太和殿的防弹玻璃嗡嗡响。
太子爷眼圈红了。
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
“快传太医!”
赵勉从地上爬起来。
连滚带爬往太医院方向跑。
官帽都跑丢了。
他一边跑一边嚎,破锣嗓子在广场上回荡。
“快点!太医快点!”
“陛下高兴得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