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院子里,常年飘着一股线香的灰味。
院中央摆着个巨大的黄铜浑天仪。
几个穿着八卦道袍的老头,正围着浑天仪打转。
手里捏着发黄的历书,嘴里念念有词。
“砰!”
两扇红漆院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青砖墙上,震落大片墙皮。
朱标跨过门槛,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嘎吱作响。
他那身便服被汗水浸透。
大蒜味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线香味。
太子爷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图纸。
大步流星走到黄铜浑天仪跟前。
钦天监正监是个白胡子老头。
吓得拂尘掉在地上。
“太……太子殿下,您这是?”
老头结结巴巴,腿肚子直打哆嗦。
朱标没理他。
把羊皮图纸往八卦桌上重重一拍。
震翻了桌上的朱砂砚台。
红墨水淌了一桌子。
“拆。”
朱标吐出一个字。
声音像闷雷,震得老道士耳膜嗡嗡响。
老头脸色煞白。
“殿下!这观星台乃是测算大明国运的重地!”
他扑通跪下,抱住朱标的皮靴。
“动了风水,惹怒了天上的星宿,要降灾的啊!”
“去你娘的星宿!”
铁铉从朱标身后挤出来。
光着膀子,浑身煤灰。
他抡起手里的八十斤大铁锤。
“咣当!”
大铁锤狠狠砸在黄铜浑天仪上。
精密的铜齿轮当场崩碎。
脸盆大的铜环被砸得变了形,飞出去砸断了廊柱。
老头子吓得瘫坐在地上。
铁铉把铁锤杵在砖面上,咧开黄牙。
“老天爷现在归俺们工部管!”
他指着院子里那十几个吓傻的道士。
“去墙角拿扫帚,把地扫干净!”
铁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扫不干净,全送去非洲煤窑挖煤!”
几个道士哪敢放半个屁。
连滚带爬地去抢扫帚。
钦天监这座大明最神秘的院子,在铁锤下化成了一片废墟。
大明喝了洗髓水的老百姓,干活快得吓人。
不到一个月。
观星台的黄土台基被推平了。
一层层钢筋水泥重新浇筑。
原先的道观没了。
拔地而起的是一座方方正正的钢铁大楼。
楼顶架着三个巨大的雷达锅盖。
像三口倒扣的铁锅,直指苍穹。
大楼内部。
冷白色的白炽灯把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几百根粗壮的黑胶皮电缆,像蟒蛇一样在屋顶盘绕。
一股浓烈的臭氧味在空气里飘荡。
大厅正前方。
原本挂着太极图的墙面,被敲掉了。
换成了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这是朱煊从系统里直接兑换出来的核心显影设备。
屏幕下方。
一排排钢铁操作台前。
坐着大明皇家科学院最聪明的几百个年轻算学匠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大褂。
双手在机械键盘上疯狂敲击。
“啪啪啪啪。”
密集的敲击声,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赵勉今天没穿那件脏兮兮的绿袍。
换了身新官服。
他站在操作台后面,双手抱着那个缺了角的破算盘。
绿豆眼死死盯着大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
“轨道偏角……”
“燃料压力值……”
一连串洋码子和数字飞速滚动。
赵勉看不懂。
但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旁边一个白大褂匠人正在核算火箭推力。
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赵勉咬着牙,大拇指扣在算盘珠上。
他想跟上匠人的速度。
“噼里啪啦。”
木算珠撞得直响。
可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太快了。
一眨眼的功夫,翻了十几页。
赵勉的算盘刚拨了两行,手指头就抽筋了。
木刺扎进指肚,渗出血珠。
赵勉停下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抱了半辈子的算盘。
又抬头看着那台一人多高的巨型计算机主机。
主机箱嗡嗡作响,散热风扇呼呼吹着热风。
“啪嗒。”
破算盘从他手里滑落。
掉在防静电的橡胶地板上。
赵勉没去捡。
他往前走了两步。
脸几乎贴在闪烁的指示灯上。
绿灯闪一下。
红灯亮一下。
赵勉张开嘴。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滴在光洁的橡胶地板上,溅起一朵小水花。
他咧开嘴,笑得脸皮皱成了一团腌菜。
“滴一下,就是一船金子……”
赵勉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带酸味的唾沫。
“闪一下,就是一座银矿……”
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珠子爬满红血丝。
“这破铁盒子,算账比老夫快一万倍。”
赵勉擦了把口水,声音发抖。
“有它在,月亮上的石头都能换成大明龙元啊!”
大厅角落里。
瞎子老聂靠在一根承重钢柱上。
他一身灰布衣衫,跟这满屋子的科技设备格格不入。
腰间挂着那把豁口刻刀。
老聂翻着全白的眼皮。
脑袋微微偏向一侧。
大屏幕上的画面他看不见。
指示灯的光亮他也感觉不到。
但他干枯的右手,死死攥着刻刀的刀柄。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
老聂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耳朵尖在抖。
不是在听键盘的敲击声。
也不是在听赵勉的傻笑。
老聂通过后背贴着的这根钢柱。
感觉到了一股震动。
一股从地底深处,顺着钢铁骨架传导上来的剧烈震颤。
那是城外试车场,正在进行火箭引擎的点火测试。
“咚。”
“咚。”
沉闷的脉动。
不像雷声。
像是一颗巨大无比的钢铁心脏,在地下疯狂跳动。
每一次跳动,老聂手里的刀柄就跟着震颤一次。
他干瘪的脸皮紧绷。
呼吸慢慢变得粗重。
一股狂暴的、能撕裂一切的推力,顺着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天威……”
老聂沙哑的嗓音在角落里响起。
没人在意他。
他咽下嘴里的干沫。
“这不是武人的剑气。”
老聂松开握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这是能把天捅破的力量。”
航天指挥中心的大门紧闭。
门外的应天府街道,却是另一番光景。
电报局门口排起了长队。
报童挥舞着油墨未干的报纸,在柏油马路上飞奔。
内燃机汽车在人群外围按着喇叭。
滴滴叭叭的声响混着小商贩的叫卖声。
大明这台超级战车。
把齿轮挂到了最高档。
星辰大海的蓝图,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了每个老百姓的心口上。
大明的民风也随着这股登天狂潮,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