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去当这个坐火箭升天的先锋?”
朱煊的声音在太和殿广场上飘着。
底下几千口子人,鸦雀无声。
铁铉摸着光头,咽了口干沫。
他造了一辈子机器,但真要坐进那喷火的大柱子里,心里也没底。
赵勉抱着算盘往后缩了半步,生怕皇帝点他的名。
朱煊靠在太师椅背上。
左脚大脚趾在鞋洞外头画了个圈。
“行了,别憋着气了。”
他打了个哈欠,抠出一小块眼屎弹飞。
“这活儿轮不到你们。”
“天帝阁,去南洋发加急电报。”
满刺加的海岸边。
热带的烂泥滩透着一股子腥臭腐叶味。
毒太阳把滩涂烤得冒白烟。
郑和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打。
两条裤腿挽到大腿根。
他坐在一个干枯的红树桩子上。
脸膛黑得像锅底,海风吹出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条婴儿手臂粗的麻绳。
麻绳尽头绑着个带血的死猪头。
泡在浑浊的泥水里。
水面咕嘟嘟冒泡。
“哗啦!”
一张长满尖牙的大嘴冲破水面,死死咬住猪头。
是一条丈把长的巨型咸水鳄。
郑和双臂猛地发力。
干瘦的胳膊上,青筋条条绽出。
他咬着牙,跟泥水里的巨兽拔河。
麻绳勒进掌心的老茧里,磨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退役三年了。
大明的铁甲舰换了新的一批统帅。
他觉得自己老了,只能在这烂泥滩里跟畜生较劲。
后头的树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踩着烂泥,啪叽啪叽直响。
一个天帝阁暗卫跑得气喘吁吁。
脚下一滑,单膝跪在泥潭里。
泥水溅了满脸。
“郑总兵!”
暗卫顾不上擦脸,双手举起一张黄色电报纸。
“京城最高加急!”
“陛下召您即刻回京!”
郑和愣住了。
手上的劲儿一松。
那条咸水鳄一个翻滚,扯断了麻绳。
带着死猪头沉进泥水底。
溅起的水花拍在郑和的脸上。
他没管水渍。
扔掉手里的半截麻绳。
大步跨过烂泥坑,一把抓过那张电报纸。
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速回,有大船给你开。”
郑和的手抖了起来。
纸张在粗糙的指间哗啦作响。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剧烈滑动。
大船。
大明现在最大的铁甲舰,他早就看过了。
陛下还能给他留什么大船?
郑和没回屋换衣服。
他转过身,光着脚踩在烂泥里。
朝着港口的方向狂奔。
“备船!把锅炉烧到红!回大明!”
五天后。
应天府,太和殿后苑。
天还没大亮,空气里透着清晨的凉意。
朱煊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躺在竹椅上补觉。
怀里抱着个软枕。
“砰。”
月亮门外传来一声重响。
郑和连滚带爬地跨进院子。
他身上那件短打早就馊了。
头发里结满了白色的海盐晶体。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他一眼看见竹椅上的朱煊。
双膝一软。
重重跪在白沙地上。
沙子硌着膝盖骨,他没觉得疼。
“老臣郑和,叩见陛下!”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半斤沙子。
朱煊被这一嗓子吵醒。
他烦躁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窝。
坐直身子,打了个哈欠。
“老郑啊,你这速度还行。”
朱煊趿拉着破布鞋站起来。
走到石桌旁边。
桌上放着一个硕大的木箱子。
朱煊单手抓住箱盖,用力一掀。
“咣当。”
箱盖翻开。
他从里面拽出一套厚重臃肿的东西。
双手用力,把那玩意儿拖出来。
直接扔在郑和面前的沙地上。
“砰。”
这东西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白沙。
郑和抬起头。
看着地上的物件。
通体雪白。
外面包着厚厚的防水帆布和橡胶。
关节处镶着金属环。
最上头,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头盔。
头盔正面镶着一块弧形的透明厚玻璃。
“这……这是啥盔甲?”
郑和干着嗓子问。
他伸手摸了摸头盔上的玻璃。
触手冰凉。
厚实得吓人。
朱煊走到躺椅边,端起半碗放了一夜的凉茶。
喝了一大口。
茶水有点馊味,他皱着眉头咽下去。
“这叫宇航服。”
朱煊拿袖口抹了把嘴。
“天上没气,这衣服能让你在真空里喘气。”
郑和的手僵在半空。
指尖贴着冰冷的玻璃面罩。
“天上?”
他呢喃着这两个字。
“对,天上。”
朱煊指了指头顶渐渐亮起的天空。
“小爷我造了艘新船,叫运载火箭。”
他踢了踢地上的宇航服。
“它不是在海里游的,它是往天上飞的。”
“直通星辰大海。”
朱煊居高临下看着郑和。
语气透着股随意的懒散。
“别人去,我不放心。”
“你把地球上的海都趟平了。”
“这无底的星空,你敢不敢去趟一趟?”
郑和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白色宇航服。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只能在泥水里钓鳄鱼,等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大明最伟大的航程,皇帝还给他留着位置。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郑和的眼眶瞬间红了。
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
顺着他脸上那些像树皮一样的深深褶皱,蜿蜒流下。
砸在白色的帆布料子上,洇出两个灰色的泥点子。
他把脸贴了上去。
那张布满海风沧桑的老脸,死死贴着冰冷的玻璃面罩。
玻璃上传来一阵凉意。
他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燃烧。
“敢!”
郑和咬着后槽牙。
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
他猛地直起身子。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单膝死死钉在白沙里。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郑和仰着头,看着朱煊。
眼泪混着泥垢,在下巴上汇聚。
“臣曾为陛下扫平七海!”
他嗓音铿锵,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悍气。
“今日,臣愿为大明叩开星门!”
朱煊看着他这副拼命的架势。
抠了抠耳朵眼。
“别动不动就死啊死的,造这衣服花了不少钱呢。”
他转过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行了,衣服你带走。”
“去工部找铁疯子报到,让他给你量尺寸。”
郑和双手颤抖着。
抱起那套沉重的宇航服。
像抱着大明最珍贵的传国玉玺。
他站起身,脚步稳健地往外走。
背影挺得笔直。
大明的战争机器,随着这套宇航服的交接。
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满朝文武都像打了鸡血。
造天梯得有火箭探路。
造火箭得有图纸。
而要把图纸变成真家伙,光靠铁锤和算盘不行了。
应天府东城。
有一片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
院墙高耸,常年大门紧闭。
这里是大明最神秘的机构,钦天监。
平时。
这院子里住的都是些穿着道袍的老头。
手里拿着罗盘,夜里爬上高台看星星。
嘴里念叨着紫微星动,算出个吉凶祸福。
这帮人靠着编黄历,领着朝廷的俸禄。
今天一大早。
钦天监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两扇红漆木门撞在砖墙上,震落一层灰。
朱标提着长衫下摆,大步流星跨进门槛。
太子爷那一身骇人的腱子肉。
把便服撑得紧绷绷的。
他手里攥着一卷羊皮图纸,满头大汗。
大蒜味随着呼吸喷出来。
跟在他后头的,是扛着大铁锤的铁铉。
铁铉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件坎肩。
但掩不住满脸的煤灰。
他身后,跟着上千个光膀子的工部力士。
手里提着铁镐、大锯。
随着工程的推进,大明最神秘的皇家机构迎来了史诗级的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