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道目光砸在朱煊身上。
像几千根沉甸甸的生铁钉子,把他死死钉在竹编太师椅上。
太和殿广场上没风。
闷热的空气稠得像浆糊。
安静。
静得只剩下赵勉喉结滚动的“咕咚”声。
朱煊靠在椅背上。
左脚大脚趾悬在布鞋洞外头。
不画圈了。
脚趾头僵直地挺着。
他看着底下这群人。
老朱握着绣春刀,老眼通红。
朱标喘着粗气,胸肌上全是汗。
铁铉扛着锤子,赵勉跪在泥里,徐妙云面沉如水。
每个人的眼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陛下,咋办?”
大明这艘巨轮眼看燃料要烧干,马上就要一头撞死在冰山上。
朱煊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抬起手。
两根沾着灰泥的手指头,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用力抓挠。
头皮被挠出几道红印子。
“这算什么事?”
他压着嗓子,小声嘀咕。
手指一用力,生生扯下几根断发。
头发掉在明黄色的常服上。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精。
用加特林扫平欧洲,用大明龙元收割全球物资。
把所有的脏活累活全甩给内阁和大哥。
自己每天在后苑吃冰镇西瓜,睡午觉,钓大青鱼。
库房里堆满金山银山,老百姓顿顿吃白面馒头。
这就是他梦想中的终极退休生活。
结果呢?
这帮不让人省心的古人,硬生生用肚皮把地球吃穷了!
铁铉造机器像发疯。
老百姓生孩子像下猪仔。
十年。
徐妙云刚才说,最多十年。
十年后,大明就会因为资源枯竭彻底崩盘。
没煤,没铁。
发电机停转,内燃机趴窝。
没电风扇,没冰镇酸梅汤。
甚至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朱煊的呼吸乱了。
胸膛起伏加快。
他猛地放下手。
双手死死抓住太师椅的竹条扶手。
“咔吧。”
一根细竹条被他硬生生捏断。
竹刺扎进掌心,渗出一丝血。
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铁疯子!”
朱煊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你造那些破铁皮车,就不能用木头替代点?”
铁铉黑脸一僵。
大铁锤“咣当”落地。
“陛下,内燃机缸体温度那么高,木头一烧就着啊!”
朱煊咬着后槽牙。
转头盯住赵勉。
“赵抠门,让皇家银行少印点龙元!”
赵勉吓得缩成一团,紧紧抱着缺角算盘。
“陛下,商铺的买卖翻了十倍。少印钱,市面上连找零的铜板都没了,买卖得全停啊!”
朱煊喉咙里发出一声拉风箱般的喘息。
没路了。
真没路了。
他瞪着眼前石桌上的果盘。
果盘里放着半牙西瓜,还有几颗洗干净的脆李。
朱煊右腿猛地抬起。
趿拉着破布鞋的脚,照着石桌狠狠一踹。
“砰!”
粗瓷果盘被一脚踢飞。
果盘在青石板上砸得粉碎。
红色的西瓜汁溅在白沙地上,洇出一片暗红。
几颗脆李骨碌碌滚下台阶。
“造孽啊!”
朱煊扯开嗓门咆哮。
声音在太和殿广场上空炸开,带着十足的委屈和绝望。
他指着那一地碎瓷片。
“老子连退休金都准备好了!”
“躺椅铺好了,鱼竿也上好油了!”
“你们现在告诉我,地球快被你们吃干抹净了?”
全场死寂。
百官吓得一哆嗦,脑袋死死贴着地砖。
赵勉看着滚落的脆李。
心疼地咽了口唾沫。
他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悄悄把脆李扒拉到自己袍子底下。
朱煊站起身。
明黄色的衣摆在膝盖边晃荡。
他胸口剧烈起伏。
大脚趾在石板上死死扣住。
“你们生孩子不挑日子!”
朱煊指着朱标。
“你修铁路不看铁矿家底!”
他又指着铁铉。
最后,他的手指落向所有人。
“现在好了,大家一起等死!”
朱标咽了口干沫,大蒜味散在空气里。
“老六……那咋办?让工部停工?”
“停工?”
徐妙云在旁边冷声接话。
她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捏得死紧。
“太子殿下,机器一停,几千万匠人没饭吃。大明明天就得内乱。”
朱煊两手叉腰。
仰起头,看着天。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紫金色的云彩早就散了。
一轮皎洁的满月,正从宫墙的飞檐后面慢慢升起来。
又大又圆,亮得发白。
他咬着下嘴唇。
牙齿用力。
口腔里泛起一丝微甜的铁锈味。
躲不过去了。
这破系统,从一开始就把他算得死死的。
如果大明崩盘。
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别说钓鱼。
连这张竹编太师椅,都得被饥民拆了当柴烧。
他这个当皇帝的,恐怕得被挂在承天门的城楼上风干。
“呼——”
朱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肩膀垮了下来。
认命了。
不努力都不行了。
他抬起双手,伸进左右耳朵。
捏住那两团发黄的旧棉花。
用力一拔。
“噗。”
棉花离开耳道。
外界的各种细微声音瞬间涌入耳朵。
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蒸汽机微弱的轰鸣声。
还有近处赵勉啃脆李的“咔嚓”声。
朱煊把手里的两团旧棉花扔在白沙地上。
棉花团滚了两圈,沾满灰沙。
他低头看着脚尖。
沉默了整整十个呼吸。
再抬起头时。
他眼底那种慵懒、不耐烦的神色,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被逼上绝路的狠辣和癫狂。
他迈开腿。
光着的左脚踩在发凉的青石板上。
右脚的布鞋拖着地。
吧嗒,吧嗒。
朱煊穿过散落的公文。
越过碎裂的果盘。
走到太和殿广场的正中央。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
把那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照得格外扎眼。
老朱攥着绣春刀,跟在后面走两步。
“老六……”
老头子声音沙哑,带着探寻。
朱标也丢下手里的折子,大步跨过来。
沉重的脚步震得地砖发响。
朱煊没回头。
他仰着脸。
死死盯着夜空中那轮亮得刺眼的圆月。
月亮上的环形山阴影,在夜空里清晰可见。
那是一块没有被任何人碰过的处女地。
那里没有呼吸。
没有活人。
只有满地的石头和泥土。
朱煊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小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成拳。
指甲抠进掌心的软肉里。
“地球不够吃了。”
朱煊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广场上清晰传开。
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阴狠。
底下跪着的百官纷纷抬起头。
铁铉睁大牛眼,看着朱煊的背影。
赵勉忘了咀嚼嘴里的脆李。
朱煊慢慢抬起右手。
食指并拢。
像一柄出鞘的尖刀。
直直指向夜空中那轮洁白的明月。
手臂绷得笔直。
明黄色的衣袖滑落,露出精瘦的手腕。
他没有转身。
声音冷硬得像一块被敲碎的生铁。
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地球不够吃。”
朱煊盯着月亮,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嘴角扯出一个残忍又癫狂的弧度。
“那就去天上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一声刺破夜空的咆哮。
“把月亮挖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