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夜风。
沉重的防爆橡胶轮胎在柏油马路上拖出长长的黑印。
焦糊的橡胶味混着浓烈的柴油烟,瞬间在承天门外散开。
浩浩荡荡的重型装甲越野车队,停得整整齐齐。
车头大灯没关。
刺眼的白光打在皇城的红墙上,照得墙缝里的青苔惨白一片。
排气管突突往外喷着黑烟。
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路边的下水道铁箅子嗡嗡直响。
车门推开。
金属合页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法兰克国王先迈出一条腿。
黑色的真皮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咯噔”一声。
他没穿那身繁琐厚重的天鹅绒大红袍。
身上套着一件剪裁贴身的黑色西装。
大热的天,西装捂得他满头大汗。
汗珠子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滚,砸在白衬衫的衣领上。
脖子上的暗红色领带勒得太紧。
他张着嘴,大口倒腾着粗气,伸手使劲拽了两下领口。
后面跟车的英吉利国王、奥斯曼总督,排着队往下钻。
全是一水的西装革履。
金发和褐发上抹了厚厚的发蜡。
在路灯的照射下,大油头反着油腻的光。
天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两架涂着大明龙旗的喷气式私人客机,拖着白色的航迹云。
从太和殿上方的夜空掠过。
朝着城郊新建的国际机场方向降落。
机翼上的爆闪灯在黑夜里一亮一暗。
法兰克国王吓得脖子一缩。
他咽了口干沫,抬头看着天上的铁鸟。
这大明帝国,现在连赶路都不骑马了。
铁疙瘩能在天上飞。
他喉结上下滑动,摸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五十多个藩国的头头脑脑,全聚在了承天门外的广场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也不敢大喘气。
周围站着一圈端着半自动步枪的锦衣卫。
黑洞洞的枪口垂向地面,防弹背心透着冰冷的杀气。
法兰克国王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队伍最前头,来到太和殿汉白玉台阶的最下方。
双膝一软。
“扑通。”
笔挺的西装裤管直接跪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膝盖骨磕得生疼。
他没敢皱眉头。
脑门死死贴着地面。
“太上皇万岁!大明万岁!”
一口字正腔圆的应天府官话从他嘴里喊出来。
连个卷舌音都没带错。
为了学这几句贺寿词,他在欧洲找了十几个教书先生。
天天挨板子练出来的。
身后呼啦啦跪了一地。
金发碧眼的,大胡子的,黑皮肤的。
全趴在地上。
用流利的汉语跟着吼。
“太上皇万岁!”
声浪在广场上回荡,震得钟鼓楼上的霓虹灯管滋滋作响。
红黄相间的巨大“寿”字,把这帮洋人的后背照得一片通红。
赵勉站在台阶底下。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大红官服。
脖子上挂着个小巧的太阳能计算器。
旁边支着一张紫檀木小方桌。
桌上摆着一台刚从皇家科学院搬来的点钞机。
插着铅酸电池,电机嗡嗡运转。
法兰克国王跪爬着往前挪了两步。
手掌心在马路上蹭出一层灰。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本硬皮烫金的册子。
双手抖着,举过头顶。
“臣代表法兰克。”
他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劈叉。
“献上多瑙河工业区一期分红清单!”
“白银折合大明龙元,一千二百万!”
“全在皇家银行的户头里,这是契约!”
赵勉一听这个数,绿豆眼瞬间爆出精光。
他一把抢过那本册子。
大拇指沾了点唾沫,哗啦啦翻开。
纸页摩擦作响。
“一千二百万……好!好!”
赵勉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法兰克算个懂规矩的!”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点钞机晃了两下。
美洲的一个藩王不甘示弱。
他顶着个大背头,挤开旁边的奥斯曼总督。
双手捧着一份带着钢印的厚厚文件。
“臣献上赤道太空电梯承建股份!”
藩王大口喘着气,大蒜味夹着香水味散开。
“占股百分之五!连同亚马逊橡胶林十年的独家开采权!”
“请大明笑纳!”
赵勉听到“太空电梯”四个字,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那双抠算盘磨出厚茧的手,一把抓过文件。
仔细瞅着上面的印章。
旁边几个小国国王赶紧掏出成沓的崭新大明龙元。
往赵勉的桌子上堆。
赵勉抓起一把钞票,塞进点钞机的进钞口。
“唰唰唰唰!”
机器飞速吐钱,声音清脆悦耳。
赵勉听着这动静,嘴巴越张越大。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
滴在大红色的官服衣领上,留下一滩水渍。
他下巴张到了极限。
“嘎巴”一声闷响。
赵勉疼得一抽气。
赶紧抬起两只手,死死托住自己的下巴往上推。
差点笑脱臼了。
“发了……户部的金库得再往下挖两层!”
他一边揉着下巴,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眼泪花子直往外冒。
偏殿里。
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电动按摩椅上。
机器在后背上揉捏。
“嗡嗡嗡。”
他烦躁地扭了扭身子。
身上那件黑色的燕尾礼服紧紧绷着。
衬衫领子卡在喉咙处。
他伸出手指头,把领结扯得松松垮垮。
“这洋人的破衣裳,勒得脖子疼。”
朱煊抱怨了一句。
他左脚趿拉着那双破洞布鞋。
大脚趾伸出破洞,在半空画着圈。
顺势抬起脚,用脚趾头挠了挠右边小腿肚。
刮下一道白印子。
他偏过头,看着门外跪了一地的洋人。
掏了掏耳朵眼。
弹飞一粒耳垢。
“这帮老外,学汉语学得比我还溜。”
朱煊撇了撇嘴。
他伸手抓起玻璃茶几上的半块冰镇西瓜。
咬了一大口。
冰凉的西瓜汁顺着手腕往下淌。
滴在昂贵的燕尾服裤腿上。
朱标站在门口。
一身深绿色的将官军服,肩膀上的金流苏闪着光。
他手里捏着个黑色的对讲机。
大蒜味随着喘息飘出来。
太子爷按下对讲机侧边的按钮。
“各单位注意,把礼物全搬进甲字号仓库。”
“橡胶开采权的单子单独放,明天交工部。”
他松开按钮,对讲机里传出电流的嘶嘶声。
朱标双臂抱在胸前。
粗壮的胳膊把军服袖子撑得满满当当。
他看着满地跪着的外国使节。
冷哼了一声。
“这帮孙子。”
朱标转头看了朱煊一眼。
“当年拿大炮轰他们城门的时候,一个个咬牙切齿。”
“现在比狗都听话。”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全在那儿磕头,连地砖都快磕碎了。”
太和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
夜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
老朱站得笔直。
他身上那件金丝绣成的常服,领口敞开着。
露出古铜色的老皮。
腰带上别着那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子外壳反射着探照灯的光柱。
老头子没拔盖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
探照灯的强光在夜空里来回扫射。
照亮了远处高耸的信号塔。
霓虹灯的光晕把半个应天府映成红色。
底下是五十多个国家的头子。
全脑门贴地,一动不敢动。
轰鸣的装甲车队停在广场外围,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黑龙。
老朱看着这如梦似幻的场景。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变得粗重。
他眨了眨眼。
老眼里的红血丝泛起一层厚厚的水光。
大明。
他一刀一枪砍出来的江山。
现在万国来朝。
不是靠几句圣人文章。
是靠天上飞的铁鸟,地上跑的铁车。
靠那直通九天的太空电梯。
老朱抬起手。
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粗糙的指腹擦过眼角。
把那点水光抹掉。
他转过身。
面向偏殿的方向。
看着那个躺在按摩椅上啃西瓜的年轻人。
老头子抬起右手。
冲着朱煊招了招手。
风吹过老朱花白的发髻。
发丝在半空凌乱飞舞。
“老六。”
老朱张开嘴。
声音有些发哑,透着股说不出的沧桑。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