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年。
秋风吹过应天府的柏油马路。
路面上没有马粪。
只有汽车轮胎摩擦出的橡胶味,混着桂花香。
天黑了。
应天府却没有黑。
全城的白炽灯同时亮起。
钟鼓楼的飞檐上,挂满了一排排红黄相间的玻璃灯管。
电流滋滋作响。
灯管拼成了一个足有十丈高的繁体“寿”字。
红光把半个夜空都染透了。
三道水桶粗的探照灯光柱,从城墙四个角直直捅进云层。
云彩被光柱搅得粉碎。
光影在天际乱晃。
太和殿偏殿。
老朱坐在真皮沙发上。
他今年整八十了。
喝了洗髓水,加上太医院用的盘尼西林和各种现代仪器。
老头子脸上虽然全是横七竖八的褶子。
但脊背挺得笔直,没半点佝偻。
头发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花白,硬生生在脑后扎了个发髻。
老朱身上套着一件金丝绣成的常服。
金线在白炽灯底下反着刺目的光。
他扭了扭脖子。
领口扣得太死,卡着喉结。
老头子张开粗糙的大手,抓住领口的盘扣。
用力往外一扯。
“吧嗒。”
两颗金扣子崩飞,砸在防静电的橡胶地板上。
滚进墙角。
老朱长出了一口气。
“这帮礼部的废物,做个衣裳能把人勒死。”
他大敞着领口,露出一片古铜色的老皮。
这才觉得痛快了些。
老朱的腰带上,没挂那把崩口的旧绣春刀。
那把刀早就放进了国家博物馆的玻璃柜里。
他手里捏着个银色的不锈钢保温杯。
保温杯外壳印着红色的“大明皇家科学院留念”几个字。
老朱拧开杯盖。
一股子怪异的药香味飘出来。
不是中药。
热水里泡着几颗红枸杞。
还漂着两截长满紫毛的草根。
这是郑和上个月刚从月球背面的陨石坑里挖回来的变异植物。
太医说泡水喝能固本培元。
老朱吹了吹热气,仰脖咕咚咽下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
“这外星草根,喝着有点拉嗓子。”
他拿手背胡乱一抹嘴。
转头看向大殿另一侧。
朱煊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电动按摩椅上。
机器嗡嗡震动,揉捏着他的后背。
他今天没穿花裤衩。
被礼部硬逼着套上了一件黑色的燕尾礼服。
脚上却死活不肯穿皮鞋。
还趿拉着那双标志性的破洞布鞋。
朱煊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领结。
扔在前面的玻璃茶几上。
“爹,你都八十了,办个大寿折腾全天下。”
朱煊打了个大哈欠,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泪。
“我今天光是在那些国书上签字盖章,手腕都肿了。”
他左脚大脚趾在布鞋洞里画了个圈。
一脸的不耐烦。
老朱走过去。
抬起脚,一皮靴踢在按摩椅的底座上。
发出一声闷响。
“你小子少在这儿装蒜。”
老朱拧紧保温杯的盖子。
“咱活到八十,那是老朱家祖宗显灵。”
“万国来朝,那是给咱大明长脸。”
老朱指着门外灯火通明的广场。
老眼放光。
“你看看外头,这阵仗,秦皇汉武谁见过?”
朱标大步流星跨进偏殿大门。
太子爷现在的块头更大了。
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服,肩膀上挂着金灿灿的流苏。
他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无线对讲机。
“各部门注意,承天门外的防线往外推十米。”
朱标对着对讲机吼。
大蒜味散在空气里。
“别让那些番邦使臣的车轧了草坪!”
他松开对讲机的按钮。
转头看着老朱。
“爹,外头的席面摆好了。”
朱标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全聚德的烤鸭,还有科学院刚培育出的无籽西瓜,全上齐了。”
老朱点点头。
顺手把保温杯掖在腰带上。
就像当年别着那把绣春刀一样熟练。
“老大,洋人都到了没?”
老头子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假牙。
“到了。”
朱标喘了口粗气。
“法兰克、英吉利,还有美洲那几个藩王。”
“全在城外的高速路口等着进城。”
朱煊在按摩椅上翻了个白眼。
“这帮穷亲戚,空着手来吃大户?”
他抠了抠脚丫子。
指甲缝里弹出一小块黑泥。
“告诉赵勉,贺礼低于一百万龙元的,安排在厕所旁边那桌。”
应天府的夜风里飘着火药味。
城墙上的礼炮开始轰鸣。
“轰!轰!”
每响一声,地面就跟着震一下。
玻璃窗哗啦啦作响。
太和殿广场上摆了八百桌流水席。
白炽灯照得连盘子底下的青花纹路都清清楚楚。
赵勉穿着崭新的红袍。
他没拿算盘。
脖子上挂着个小巧的太阳能计算器。
赵勉正挨个桌子点菜名算成本。
算到澳洲龙虾海鲜汤的时候。
他肉疼地直抽凉气,脸皮皱成一团腌菜。
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按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全是在心疼国库的开销。
铁铉穿着黑色的西装。
打着红领带。
这衣服穿在他满是肌肉的身上,紧得快要崩线。
他端着一扎冰镇啤酒,正跟几个工部的工程师拼酒。
“干!为了大明火箭!”
铁铉大口灌酒,酒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
打湿了白衬衫。
夜色深了。
承天门外的大街上。
路灯把宽阔的柏油马路照得白亮。
执勤的锦衣卫穿着黑色的防弹背心。
手里端着半自动步枪。
站在道路两旁,身板笔直。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先是细微的颤。
接着,柏油路上的小石子开始有节奏地蹦跶。
“嗡——”
沉闷的引擎轰鸣声从城门外传来。
这声音不是一两辆汽车能发出来的。
像是有几万头钢铁野兽在低吼。
音波压得人耳膜发胀。
空气里多了一股浓烈的柴油燃烧味。
两束刺目的车灯强光,像利剑一样劈开夜色。
直接打在承天门厚重的红墙上。
照得墙缝里的青苔惨白一片。
一辆接着一辆。
车轱辘比城墙砖还要高的重型越野车。
车身披着黑漆漆的防弹钢甲。
排气管往外喷着一尺长的蓝色火苗。
一长串夸张的钢铁车队。
浩浩荡荡驶入了应天府的柏油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