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一声沉闷的爆震从城外传来。
地面跟着抖了三抖。
皇城后苑的青砖缝里,震出两缕细灰。
刚抽芽的桂花树叶哗啦啦直响。
这不是打雷。
是城外十里堡新建的火箭引擎测试场在点火。
大明老百姓现在听见这动静,比听见过年放炮仗还兴奋。
街上的小贩连生意都不做,全仰着脖子往天上看。
整个应天府就像一个烧开了的巨大锅炉。
每个人都在往里头添煤。
热血沸腾。
只有后苑的那一池子清水,透着股格格不入的死气沉沉。
水面被震得荡起一圈圈波纹。
几只黄色的橡胶鸭子随着水波乱晃。
水池边。
撑着一把巨大的牛帆布遮阳伞。
底下摆着那张眼熟的竹编太师椅。
朱煊瘫在椅子里。
他身上穿着那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
上半身光着,肚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他没睡觉。
两只手举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红面折子。
折子太重,压得他手腕直往下沉。
封面上写着一行毛笔字。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铁铉那粗糙手笔。
《月球矿区一期开发计划及轨道空间站钢材调拨申请》。
朱煊的鼻梁上架着那副黑玻璃墨镜。
两只耳朵里,死死塞着两团雪白的隔音棉。
这是皇家科学院刚搞出来的高级货。
隔音效果比以前的旧棉花好十倍。
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顺着竹椅的木腿,一路麻到他的后脊梁骨。
朱煊翻开折子第一页。
入眼就是一串长得让人头晕的数字。
赵勉在旁边用蝇头小楷批注了预算。
后面跟着七八个零。
“第一阶段……需调拨精钢一千万吨,抽调劳工三百万……”
朱煊念出声。
嗓子发干。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拟在赤道基点建设同步轨道锚点,预计耗时……”
看不下去了。
朱煊眼角疯狂抽搐。
他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门血管像要爆开。
“这帮疯子。”
他咬着后槽牙。
牙齿磨出咯吱咯吱的微响。
大明现在不缺钱,不缺粮。
洗髓丹让全天下的人都成了不知疲倦的干活机器。
大哥朱标已经连续半个月没回过东宫了。
吃住全在航天指挥中心。
据说前天单手把一台过热的服务器给搬进了冰窖降温。
铁铉更是带着十万工匠,在赤道的海岛上疯狂打地基。
每天的汇报电报,能把太和殿的石桌堆满。
每个人都在往天上卷。
恨不得明天就把月亮上的石头搬回国库。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朱煊哀嚎了一声。
声音被隔音棉堵在耳朵外头,听起来闷闷的。
他猛地坐起身。
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两只手抓着那本厚折子。
像抓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去你的月球矿区!”
朱煊手臂一抡。
“嗖。”
那本重达三斤的折子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扑通!”
直直砸进面前的游泳池里。
水花溅起半尺高。
打湿了岸边的白沙。
厚重的折子在水面上漂了两下。
红色的墨迹迅速在水里晕染开来。
化成一团暗红色的水渍。
接着咕咚几个气泡,沉进了池底。
朱煊还不解气。
他趿拉着脚上的破布鞋。
站起身,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走到池子边,脚尖一踢。
破鞋飞到草丛里。
“哗啦。”
朱煊光着脚跳进水池。
池水不深,刚到他的腰眼。
水是凉的。
激得他打了个冷战。
他在水里蹚了两步。
一把抓起飘在水面上的那只充气小黄鸭。
双手死死抱着鸭子肚子。
“嘎——”
橡胶鸭子发出一声惨叫。
朱煊把下巴搁在鸭子头上。
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出一个戴着墨镜的脑袋。
水面上飘着几片桂花花瓣。
“累死了。”
他对着水面吹了口气。
吹出一串透明的水泡。
“这帮工作狂,连个放假的概念都没有吗?”
他抬起沾满水珠的右手。
把左耳里的隔音棉抠出来一点。
城外的引擎轰鸣声立刻刺进耳朵。
“轰——轰轰——”
热火朝天。
干劲十足。
朱煊赶紧把隔音棉重新塞紧。
他把脸埋在小黄鸭的橡胶脖子上。
橡胶味混合着池水的氯气味,冲进鼻腔。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绑在战车上的车夫。
马全疯了。
拉着车往悬崖上狂奔。
他连踩刹车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底下那帮人,早就把刹车板给拆了焊死在油门上了。
“得跑。”
朱煊盯着池底那本慢慢散开的折子。
心里盘算着。
“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铁铉那个疯子早晚得把我绑进火箭里,让我去火星上剪彩。”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脱身的法子。
禅让?
不行,上次刚提了一嘴,朱标差点提着青铜火锅在大殿上抹脖子。
赵勉更是抱着石柱子哭得晕死过去。
装病?
太医院现在用的全是显微镜和抗生素。
没病装病,分分钟被查出来。
“诈死?”
朱煊眼睛一亮。
墨镜底下的眼珠子转了转。
“搞个意外事故,尸骨无存那种。”
他盯着水池子。
“就说游泳淹死了?”
他比划了一下水位,刚到腰。
淹死在这儿,骗鬼都骗不过去。
正当他抱着小黄鸭,在水里冥思苦想诈死计划的时候。
岸边的白沙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吧嗒,吧嗒。”
脚步声很轻快。
朱煊没听见。
他耳朵里塞着棉花。
直到一个半大萝卜头跑到池子边,挡住了头顶的太阳。
一片阴影罩在朱煊脸上。
朱煊抬起头。
朱雄英穿着一身干净的短打。
脑门上没出汗,脸洗得干干净净。
他蹲在水池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朱煊浮出水面。
水珠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他腾出一只手,拔掉右耳朵里的隔音棉。
“干啥?”
朱煊语气不善,透着被打断思路的烦躁。
“今天没空教你钓鱼,自己玩沙子去。”
朱雄英没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
他神色有些古怪。
憋着笑,又有点严肃。
“六叔,我不是来找你钓鱼的。”
朱雄英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双手捧着一个东西。
往前一递。
朱煊隔着墨镜定睛一看。
那是一份请柬。
大红色的烫金硬纸。
纸张极好,边缘压着繁复的龙纹。
在阳光下反着金光。
红色。
朱煊心里咯噔一下。
这年头,内阁的折子是黄的。
军报是白的。
大红色的东西,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成亲,要么是贺寿。
“谁的请柬?”
朱煊松开小黄鸭。
淌着水走到岸边。
水流顺着沙滩裤哗啦啦往下淌。
他没去接那份请柬。
只是站在水里,戒备地盯着大侄子。
朱雄英咽了口唾沫。
“我爷爷的。”
他眨了眨大眼睛。
“下个月初八,皇爷爷要过八十大寿了。”
八十。
朱煊愣住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时间。
老头子今年确实整八十了。
喝了洗髓水,又天天坐着汽车兜风,老朱的身子骨硬朗得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爹要过寿?”
朱煊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说不办了吗?嫌花钱,说要把银子留着造飞船。”
朱雄英摇摇头。
把大红请柬放在岸边的白沙上。
“内阁说不行。”
“解学士说了,这是大明跨入星际时代后的第一个万寿节。”
“必须大办。”
朱雄英蹲在那儿,掰着指头数。
“礼部已经给全球五十多个附属国发了电报。”
“法兰克国王、奥斯曼总督、还有美洲那几个藩王。”
“全都在赶来的路上了。”
朱雄英压低嗓门,透着股兴奋。
“听说他们全是坐着内燃机客机来的,要在应天府新建的机场降落。”
“我爹正在安排车队去接机呢。”
朱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墨镜,扔在水里。
双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五十多个国家的头头脑脑。
全跑来应天府。
这得开多少个会?得接见多少人?
这帮人肯定会趁着贺寿的机会,疯狂汇报各地的矿产进度。
甚至还会找他要新的科技图纸。
朱煊看着地上的大红请柬。
那红彤彤的颜色,像极了一张催命的加班通知书。
“六叔。”
朱雄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我爹说了,万寿节的章程,还得您亲自过目。”
“晚上他搬折子过来找您核对。”
说完,朱雄英脚底抹油。
溜得比兔子还快。
转眼就跑出了月亮门。
连个人影都没了。
朱煊孤零零地站在齐腰深的水池子里。
水面上的小黄鸭撞在他的腰上。
鸭子发出微弱的“嘎”声。
城外的火箭引擎测试声再次响起。
“轰隆!”
巨大的震动传遍整个皇城。
朱煊低头看着那份红请柬。
咬紧了牙关。
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他猛地抬起脚,一脚踹在水面上。
水花溅起丈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