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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块硬木醒木重重砸在枣木桌上。
震得旁边盖碗里的茶水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应天府城南,得月茶楼。
一楼大堂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加了长条板凳。
天花板上吊着三盏白炽灯。
灯丝亮得晃眼,把大堂照得亮如白昼。
说书先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高台上。
他手里没拿折扇。
手里捏着一份卷成筒的《大明科技早报》。
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干沫。
“上回书说到。”
说书先生一拍大腿,声音拔高。
“那诸葛武侯摆下八阵图,飞沙走石……”
“去去去!换一段!”
底下立刻有人起哄。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商人,把手里的半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
“谁还听这老掉牙的三国!”
胖子拍着桌子,茶碗叮当响。
“讲郑总兵!讲那个穿白皮甲上天的郑和!”
“对!讲郑和漫游月球宫!”
“讲讲天上到底有没有喘气的地方!”
大堂里全跟着喊。
声浪在屋梁上打转,差点把房顶掀了。
说书先生没生气。
他咧嘴乐了,露出两颗金牙。
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拍。
清了清嗓子。
“好!咱们今儿就讲讲这九天之上的稀罕事!”
“话说那郑总兵,套上陛下赐的纯白法衣。”
“脑袋上顶着个大琉璃罩子,严丝合缝!”
说书先生连说带比划,两条胳膊在半空挥舞。
“那罩子一扣,外头的活气全进不来。”
“为啥?天上没气啊!叫啥来着……对,真空!”
底下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一个光膀子的苦力,端着粗瓷茶缸。
“没气?那郑总兵不得活活憋死?”
“你懂个屁。”
旁边戴着老花镜的账房先生翻了个白眼。
“人家背着个铁罐子,里面压着气,顺着管子往嘴里送。报纸上都写了。”
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账房先生说得在理!”
“郑总兵坐着那喷火的火箭,轰隆一声,直奔那广寒宫而去!”
“各位猜怎么着?”
他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
“那月亮上头,根本没有嫦娥,也没有捣药的玉兔!”
“全是一个个大坑!陨石砸出来的大坑!”
大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连瓜子都忘了磕。
灯光打在一张张发热的脸上。
大明的百姓,脑子里装的不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
全飞到了几万公里外的石头球上。
城外。
沿着工部刚修好的沥青马路,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
几辆铁皮拖拉机停在田埂边上。
排气管还在往外冒着淡淡的黑烟。
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泥土的腥气。
老李头蹲在树荫底下。
手里捏着个旱烟袋,烟嘴咬得全是牙印。
他没抽烟。
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捧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报纸边缘沾着两块黄泥。
“老张,你瞅瞅。”
老李头拿烟袋锅子指着报纸上的一张黑白插图。
“这上面说,除了月亮,旁边还有个红色的球,叫火星。”
他抬起头,满脸的沟壑挤在一起。
“红色的土,那肯定含铁多啊。你说,这种地能长庄稼不?”
老张正蹲在旁边啃黄瓜。
“咔嚓”咬了一大口,嚼得汁水横飞。
他探过脑袋,扫了一眼报纸。
“报纸上说那地方干得冒烟,连滴水都找不着。”
老张咽下黄瓜,手背抹了抹嘴。
“没水,你种个球。咱们从南美运回来的土豆,耐旱,但也得喝水啊。”
老李头不服气。
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辛辣的青雾。
“挖井呗!”
“打它个几十丈深的井,还能不出水?”
老李头指着旁边的拖拉机。
“让铁大人造个烧油的抽水机带上去。”
“把水抽上来,拌上咱们大明的猪粪,啥土豆种不出来?”
老张翻了个白眼,露出黄黑的牙齿。
“你个老憨货。”
“那火箭送一斤东西上天,得烧多少银子的油?”
“你还想往天上运猪粪?户部的赵大人能活扒了你的皮!”
两个老农在地头吵得不可开交。
谁也没提今年麦子收成好不好,交多少税。
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
全在为一个几千万里外的荒芜星球操心。
争论那里的土壤到底能不能种出大明的大苞米。
夜深了。
应天府的街道上,路灯照得通明。
城南的豆腐巷里,王寡妇刚把铺子门板合上。
两只手泡在冷水盆里。
水里漂着几块没卖完的碎豆腐渣。
她搓洗着手上的豆腥味。
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晚天气好,没云彩。
一轮圆月亮挂在头顶,白惨惨的。
旁边还飘着几个工部放上去的探空气球,闪着红绿相间的信号灯。
“奶奶,你看!”
一个小男童跑过来,拖着两根清鼻涕。
他光着脚丫子,站在青石板上。
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直直地指着天上的月亮。
“先生今天说了,那上面也是地!”
男童蹦跶了两下,踩起一点灰。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坐火箭,去那上面盖大房子!”
王寡妇吓了一跳。
赶紧把手从水盆里抽出来。
顾不上擦干。
一把打下孙子的小手。
“啪。”
“别瞎指!”
王寡妇压低嗓门,瞪了孙子一眼。
“用手指月亮,当心晚上月亮婆婆割你的耳朵!”
男童委屈地捂着手背,撇了撇嘴。
王寡妇在破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
她抬起头。
看着那轮冷冰冰的月亮。
眼神里早就没了以前对神仙的敬畏。
反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光。
“那上面没神仙。”
王寡妇拍了拍孙子的后脑勺,声音放缓。
“街口的告示都贴了。”
“上头那是咱大明的矿区。”
她指着月亮上的阴影。
“看到那些黑斑没?”
“报纸上说,那底下埋的全是铁疙瘩和稀有金属。”
王寡妇咽了口干沫,搓了搓手。
“那是咱大明以后的金山银山。”
她牵起孙子的手,往屋里走。
“你好好念算学和格物。”
“以后进了皇家科学院,去给陛下挖星星。”
“咱们老李家,也能出个戴乌纱帽的矿监。”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白炽灯的光把祖孙俩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
整个应天府。
整个大明帝国。
几万万老百姓,全疯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一亩三分地,不再满足于多收三五斗麦子。
大明的科技树被朱煊强行拔高。
直接把这群封建时代的老百姓,一脚踹进了宇宙级别的认知里。
每个人都在抬头看天。
铁匠在炉子边琢磨怎么打出耐高温的合金。
商人在酒桌上盘算着星际航线的利润。
连街边泥地里玩耍的小孩子,都在用黄泥巴捏火箭。
这台名叫大明帝国的超级战车。
挂上了最高档的齿轮。
轰鸣着,咆哮着。
迫不及待地想要冲破大气层,去征服那片冰冷深邃的星辰大海。
所有人都像打了鸡血。
没日没夜地卷。
从内阁首辅,到码头苦力。
每个人都在为了大明的星际霸业添砖加瓦,干得双眼熬出红血丝也乐此不疲。
可是。
在这个全人类都在拼命进化、为了星辰大海热血沸腾的大时代里。
只有一个人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