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轰!”
试车场方向的爆震声越来越密集。
像是一群被关在铁笼子里的野兽在撞击生铁栅栏。
太和殿广场上,几千盏白炽灯照得亮如白昼。
文武百官全扭过头,死盯着南边的宫墙夹道。
辛辣的汽油味顺着初秋的夜风刮过来。
“砰!”
试车场两寸厚的包铁木门,被人从里面硬生生撞碎。
断裂的厚木茬子满天飞。
一头通体漆黑的钢铁怪兽,咆哮着冲出尘烟。
没有马拉。
没有锅炉冒白汽。
四个粗壮的黑色橡胶轮胎碾压着碎砖头。
车身全是用生铁板临时焊死的。
连个顶棚都没有,只有几根粗大的铁管子焊成的防滚架。
铁铉坐在铁皮驾驶座上。
他光着膀子,浑身糊满黑漆漆的机油和煤灰。
双手死死握着一个圆形的铁盘子。
右脚猛地往下一踩。
“轰——”
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发动机的爆鸣声盖过了广场上所有的杂音。
这辆粗糙野蛮的内燃机越野车,四个轮子在原地疯狂打滑。
橡胶摩擦青石板,冒出一股蓝烟。
紧接着,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出了宫墙,外头是工部新铺的柏油马路。
路面平整。
越野车的速度瞬间提了上来。
风驰电掣。
路边刚巧有一队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兵卒。
骑着高头大马。
那匹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听见引擎的动静,吓得前蹄腾空。
仰天嘶鸣。
骑兵死死拉着缰绳,差点被掀下马背。
就在战马落地的瞬间。
黑色的越野车带起一阵狂风,擦着马屁股飙了过去。
骑兵只看见车尾亮着两盏红灯。
眨个眼的功夫,车子连影子都没了。
只留下一长串未散的黑烟,呛得骑兵直咳嗽。
太和殿前。
朱煊半躺在竹编太师椅里。
左脚大脚趾抠着破鞋洞。
他抽动两下鼻子,闻着那股原始的汽油味。
嘴角咧开,露出白牙。
“这铁疯子,还真把内燃机给手搓出来了。”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等着看戏。
“嘎——”
尖锐的刹车声刺破夜空。
越野车冲上太和殿广场,轮胎在青砖上拖出四道长长的黑印子。
稳稳停在汉白玉台阶底下。
发动机没熄火。
“突突突突。”
整个粗糙的生铁车身都在跟着节奏剧烈抖动。
铁皮接缝处发出金属碰撞的杂音。
百官吓得连连后退。
赵勉抱着缺角算盘,躲在石柱子后头。
绿豆眼死死盯着那四个不用马拉就能转的黑轱辘。
“这……这又是个啥吞金兽?”
他咽了口干沫,牙齿直打颤。
老朱鼻梁上还架着那副黑玻璃墨镜。
他手里攥着黄铜烟袋锅子。
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越野车。
老头子胸膛起伏。
喉结快速滚了滚。
他转过头。
看了一眼停在旁边那辆自己平时当宝贝的蒸汽三轮车。
黄铜管子里还在慢吞吞地往外呲着白汽。
车轱辘细得像个烧火棍。
老朱皱起眉头。
眼里满是嫌弃。
他大步走过去,抬起穿着旧皮靴的右脚。
对着蒸汽三轮车的车斗,狠狠踹了一脚。
“当啷!”
三轮车被踹得侧翻在地。
黄铜锅炉磕在青砖上,瘪进去一大块。
白汽噗嗤噗嗤乱喷,活像个漏气的皮球。
“破烂玩意儿!”
老朱啐了一口。
看都不看三轮车一眼,大步流星跨下台阶。
直奔那辆还在咆哮的越野车。
铁铉坐在驾驶座上。
正抹着脸上的油汗。
余光扫见老朱杀气腾腾地走过来。
吓得赶紧去摸铁档杆。
“太皇爷,您慢点,这铁王八它认生!”
铁铉粗着嗓子喊。
老朱根本不理。
他走到副驾驶那头。
这车没车门,只有个铁管子焊的护栏。
老朱把烟袋锅子往腰带里一插。
双手抓住铁管。
干瘦的身板猛地发力,直接翻了进去。
一屁股砸在硬邦邦的木板座椅上。
“走!”
老朱右手死死抓住前面的生铁扶手。
指节捏得发白。
左手指着正前方的承天门大道。
“让咱试试这铁王八有多大能耐!”
铁铉满脸为难。
“太皇爷,这车没装减震的弹簧,跑起来颠散骨头啊。”
“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朱抬起左手,一巴掌拍在铁铉满是煤灰的光头上。
留下一个红指印。
“踩那个出油的踏板!快踩!”
铁铉一咬牙。
右手猛挂一档。
右脚踩死油门。
“轰隆——”
排气管喷出一团火星子。
越野车猛地往前一窜。
老朱的后背重重撞在木头靠背上。
他没喊疼。
反而瞪圆了眼睛。
越野车冲下广场,冲上柏油马路。
风。
狂暴的热风迎面砸来。
老朱那件破旧的褐色棉袍被风灌满,鼓得像个大蛤蟆。
下巴上稀疏的胡子全被吹得往后飞,死死贴在脸颊上。
鼻梁上的黑墨镜被风吹得直歪,他干脆一把扯下来扔到脑后。
“哈哈哈!”
老朱扯着破风箱般的嗓门大笑。
笑声被引擎的轰鸣声撕得粉碎。
“快!再快点!”
老头子兴奋得像个发疯的孩童。
他在马背上颠簸了半辈子。
再快的马,也没法跟屁股底下这头喝黑油的钢铁野兽比。
铁铉脚下踩到底。
车子在空旷的大道上狂飙。
路面的小坑洼让车身剧烈颠簸。
老朱的屁股离开木板,又重重砸下。
骨头被震得生疼。
但他两手抓着铁扶手,死活不松开。
“痛快!这才是男人该骑的玩意儿!”
老朱迎着风咆哮。
风呛进嘴里,他连连咳嗽。
机油味混着初秋的夜风,直冲肺管子。
朱煊坐在太和殿门前。
他掏了掏耳朵眼。
看着那道在路灯下飞驰的黑影。
“这老头,真不怕把老寒腿给颠折了。”
朱标站在水池边,大蒜味随着呼吸喷出来。
太子爷两只牛眼瞪得溜圆。
“老六,这铁盒子,能拉几千斤粮食不?”
朱标满脑子还是基建。
朱煊翻了个白眼。
“能。你加个大车斗,拉一万斤都行。”
朱标一拍大腿。
“啪”的一声闷响。
“那还要啥运粮马!全给孤换成这玩意儿!”
半炷香后。
越野车绕着内城兜了一大圈。
带着满身灰土,重新冲回太和殿广场。
“嘎吱——”
铁铉踩死刹车。
四个轮胎拖出刺鼻的橡胶烧焦味。
车子在竹编太师椅前头五步远的地方停稳。
引擎“突突”地喘着粗气。
水箱盖缝隙里滋滋往外冒白烟。
老朱坐在副驾驶上。
大口倒腾着呼吸。
他那张脸被风吹得发僵,花白头发乱成一团麻。
但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他松开抓着扶手的手。
手掌心里全被磨出了红印子。
老朱扶着铁管,一条腿迈出来。
脚刚落地,腿肚子软了一下。
他一把扶住车前盖。
烫手的生铁板贴着掌心,老朱却咧开嘴笑了。
“老六!”
老朱指着越野车,刚想开口索要。
话还没说完。
广场东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砰,砰,砰。”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坎上。
沉重,急促。
带着股浓烈的铁锈和血腥味。
百官们纷纷转头。
白炽灯惨白的光线下。
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正从承天门的方向狂奔而来。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山文甲。
甲片上糊满了干涸的泥浆和暗红色的血块。
走路时,铁甲叶片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金石撞击声。
他跑得极快。
像一头发疯的黑熊。
头盔没戴,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
满脸全是厚厚的灰土,只有两道被汗水冲刷出的白印子。
离得近了。
一股刺鼻的硝烟味,混杂着海盐的腥气,扑面而来。
赵勉刚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被这人身上的杀气一冲。
双腿一软,又滑跪在青砖上。
“这……这是哪来的活阎王?”
壮汉根本没看满地的文武百官。
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辆还在冒白烟的越野车。
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喘息。
他三步并作两步。
直接越过台阶。
冲到越野车正前方。
“啪!”
一只满是老茧、沾着干血痂的粗糙大手。
狠狠拍在滚烫的生铁车引擎盖上。
车身被拍得猛地一晃。
引擎盖的铁皮往下瘪进去一个浅浅的巴掌印。
老朱愣住了。
手里刚摸出来的烟袋锅子停在半空。
铁铉坐在驾驶座上,大张着嘴,忘了说话。
壮汉剧烈喘息着。
胸前漆黑的甲胄上下起伏。
他抬起那张沾满欧洲战场泥土和硝烟的脸。
布满血丝的虎目,越过引擎盖。
直直对上躺在竹椅里抠脚的朱煊。
朱煊放下刚拿起的半块冰镇西瓜。
挑了挑眉毛。
“老四?”
朱煊吐出一粒西瓜籽。
“你不在多瑙河前线端加特林,跑回来干啥?”
朱棣咬着牙。
下颌角的肌肉绷成一块石头。
他指着手底下滚烫的越野车前盖。
粗嘎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广场上炸响。
“老六。”
朱棣咽下一口带土腥味的干沫。
“这不用马拉的钢铁狂兽,给四哥弄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