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应天府的老百姓,早习惯了玄武湖畔天天往天上喷黑烟。
三根比城墙还高的红砖烟囱,日夜不停地吐着煤渣味。
那是大明第一座大型火力发电厂。
工部十万匠人喝了洗髓水,力气大得吓人。
硬生生靠着手里的铁锤和锉刀,把发电机里的转子和定子给搓了出来。
太和殿广场上。
青石砖面被太阳烤了一整天,冒着热气。
广场正中央,用粗木头搭了个半人高的高台。
高台上立着一个巨大的纯铜闸刀。
粗壮的黑胶皮电缆顺着台柱子往下爬,一路延伸到皇城外头。
朱煊躺在竹编太师椅里。
他身上那件明黄常服早就脱了。
套着件短袖葛布褂子,下半身还是那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
左脚大脚趾伸出布鞋的破洞,抠着干硬的鞋底板。
他打了个大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困倦的眼泪。
“六叔,醒醒。”
朱雄英跑过来,伸手推了推太师椅的靠背。
半大萝卜头现在长高了一截,壮得像头小牛犊。
他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拿铁勺挖了一大块红瓤递过去。
“天快黑了,铁大人说玄武湖那边的炉子烧旺了。”
朱煊张嘴把西瓜瓤吞进肚里。
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冲散了三伏天的暑气。
他吐出两粒黑籽,打了个饱嗝。
“铁疯子人呢?”
话音刚落,广场石阶底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铁铉扛着大铁锤跑了上来。
他这三年几乎没洗过澡。
黑煤灰在脸皮上结了一层硬壳。
汗水冲出几道白沟,看着活像个泥鬼。
“陛下!”
铁铉扯着破锣嗓子吼,唾沫星子乱飞。
“锅炉气压顶满了!转子转得都快冒火星子了!”
他扔下铁锤,砰的一声砸在青砖上。
“全城的铜线都接通了,就等您合闸!”
老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
老头子背着手。
褐色旧棉袍还是那件,领口磨得发白。
他嘴里叼着个黄铜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吐出一股焦苦的青烟。
“老六,你搞了三年,把国库的铜底子全抽成了细丝。”
老朱拿烟袋嘴敲了敲旁边的石栏杆。
“就为了挂在木头杆子上,当摆设?”
老头子满脸不信。
这三年,应天府大街小巷栽满了剥了皮的木头电线杆。
杆子上挂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泡子。
朱煊从袖兜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两片琉璃打磨的墨镜,用铜丝绑着。
他随手扔给老朱。
“爹,戴上。”
朱煊趿拉着破布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等会别闪了你的老眼。”
老朱接住墨镜,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咱打了一辈子仗,啥火光没见过?”
他嘴里嘟囔着,但还是把墨镜架在了鼻梁上。
黑琉璃挡住了视线,老朱眼前的天色暗了一大截。
他伸手摸了摸烟袋锅,继续抽烟。
太阳落山了。
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被黑暗吞噬。
应天府陷入了一片昏暗。
风吹过街巷,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承天门外头的广场上,乌压压挤满了人。
有瞧热闹的大明百姓。
也有几十个刚从海外赶来朝贡的外国使节。
法兰克的大公爵,奥斯曼的总督,全挤在第一排。
他们穿着厚重繁琐的贵族天鹅绒长袍,热得满头大汗。
“大明皇帝真是疯了。”
法兰克大公爵操着生硬的官话,跟旁边的奥斯曼总督嘀咕。
他指着头顶木杆子上挂的玻璃灯泡。
“把琉璃吹成球,里面塞几根细铁丝。”
“这东西能驱散黑夜?连根蜡烛的火苗都没有。”
大公爵嗤笑一声,擦了把额头的汗。
“东方人太自大了。”
奥斯曼总督摸着大胡子,连连点头。
“我们的真主说过,只有火才能带来光明。”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没有火把,这座城市马上就会变成瞎子。”
赵勉蹲在承天门的城墙根底下。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把缺了角的破算盘。
绿豆眼在黑夜里放着贼光。
他大拇指狂抠算盘框,木刺扎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三千八百万两白银的本钱……”
赵勉心疼得直抽气,哈喇子顺着下巴滴在绿袍上。
“全变成城墙上挂的玻璃球了。”
他抬起头,冲着太和殿的方向双手合十。
“老天爷保佑,一定要亮啊,不亮户部就得上吊了。”
太和殿广场上。
天彻底黑透了。
没有点灯笼。
老聂抱着豁口刻刀,站在汉白玉柱子的阴影里。
他干枯的耳朵尖动了动。
听见了玄武湖方向传来的低频嗡鸣声。
朱煊打着哈欠,走到高台前。
他搓了搓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巨大的纯铜电闸把手。
铜把手透着冰凉。
朱标站在旁边,大蒜味随着粗重的呼吸喷出来。
太子爷两只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闸刀。
“大哥,捂耳朵。”
朱煊随口提醒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
双臂猛地发力。
把那根沉重的纯铜闸刀,狠狠往下推到底。
“咔哒!”
生硬的金属撞击声在黑夜里响起。
金属触点死死咬合。
“嗡——”
一声极其低沉、却又仿佛能穿透五脏六腑的电流轰鸣声。
顺着粗壮的电缆,瞬间传遍整个大明皇城。
寂静。
只有半个呼吸的死寂。
紧接着。
“唰!”
没有火焰点燃的过渡。
没有烛光摇曳的昏黄。
一道纯粹、冰冷、霸道到极点的惨白强光,毫无预兆地炸开!
太和殿四周。
城墙边缘。
承天门外。
应天府的十二条主街,三十六条胡同。
成千上万盏白炽灯。
那里面纤细的钨丝,在电流的狂暴冲击下瞬间烧到极高温度。
刺目的白光撕裂了黑夜的肚皮。
整个应天府,在这一瞬间。
亮如白昼!
太和殿广场上的青石砖,被照得连一条细微的裂缝都清清楚楚。
光线白得发蓝,没有一丝死角。
老槐树的叶子在强光下反着惨绿的光。
老朱鼻梁上架着那副黑墨镜。
可那光太亮了。
亮得直接穿透了黑琉璃,狠狠刺进他的老眼里。
“卧槽!”
老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绊在三轮车的车轱辘上。
他身子一晃。
右手猛地一哆嗦。
那根他抽了十几年的黄铜烟袋锅子,拿捏不住了。
“当啷。”
黄铜磕在青石板上,砸出几点火星。
烟丝撒了一地。
老朱根本顾不上捡。
他张大嘴巴,漏风的黄牙全露在外面。
他透过墨镜,死死盯着头顶那一排排亮得刺眼的玻璃泡子。
干瘪的胸膛像拉满的弓弦,忘了喘气。
“这……这是雷电?”
老朱嗓子哑了,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布。
“没火苗子……把黑夜给劈开了?”
承天门外。
几万名大明百姓被强光晃得闭上了眼。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飙。
等他们揉着眼睛,适应了光线后。
人群里爆发出掀翻城墙的惊呼声。
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冲着路灯杆子磕头。
那几个刚才还在嘲笑大明的欧洲使节。
此时全瘫在了地上。
法兰克大公爵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
天鹅绒长袍沾满灰尘。
他双手捂着脸,透过指缝看着头顶那颗散发着太阳般光芒的玻璃球。
眼底全是对未知神明的恐惧。
“上帝啊……”
大公爵牙齿打颤,咬破了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东方人……东方人把太阳拴在了木头柱子上!”
奥斯曼总督趴在地上,浑身肥肉抖成一团。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灯光。
只敢把脸死死贴着地面。
大明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人类理解的极限。
不是火炮,不是机枪。
是创造光明的神迹。
赵勉在城墙根底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他顾不上拍打绿袍上的泥土。
绿豆眼在强光下眯成了一条缝。
看着满城的不夜天。
他咧开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算盘上。
“回本了!全回本了!”
赵勉扯着破锣嗓子狂笑,笑得眼泪四溅。
“明天商铺夜市的税收!翻三倍!”
他抱着算盘,在大街上兴奋得直蹦。
太和殿广场上。
朱煊松开纯铜电闸的把手。
手心全是汗。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过身。
看着被白炽灯照得亮堂堂的皇宫。
终于不用晚上点那股子煤油味的破油灯了。
朱煊长出了一口气。
左脚大脚趾在布鞋洞里舒服地蜷缩了一下。
他准备回躺椅上接着睡觉。
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动静,硬生生切断了太和殿的欢呼声。
声音是从工部试车场的方向传来的。
不是蒸汽机那种沉闷的“轰哧轰哧”声。
而是一连串急促、狂暴的金属爆震。
“轰!轰轰轰!”
声音像发狂的野兽在咆哮。
震得地面的青石砖跟着微微发颤。
起风了。
夜风从试车场的方向刮过来。
掠过太和殿广场。
一股刺鼻、辛辣,带着极强挥发性的气味。
毫无预兆地钻进了所有人的鼻腔。
这不是火药的硫磺味。
也不是烧煤的黑烟味。
朱煊抽动了两下鼻子。
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
他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猛地亮了。
死死盯着试车场的方向。
那是提炼出来的劣质汽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