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煊光着左脚。
踩着发烫的青砖,走到最前头那个铁皮箱子旁。
脚趾头在生铁外壳上踢了一脚。
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
“打开。”
他扭头冲铁铉抬了抬下巴。
铁铉扛着大铁锤走过来。
把锤子往地上一扔。
“咣当。”
铁铉双手扒住铁皮箱子的搭扣。
手腕一较劲。
“咔吧”一声。
搭扣硬生生被他掰断。
铁铉两手握着铁盖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箱盖翻开,重重砸在背面的砖面上。
一股浓烈的油墨味,混着干燥的纸浆气味,瞬间飘了出来。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
全是一卷卷用牛皮纸扎紧的大幅图纸。
朱煊没停步。
他走到第二个箱子前,抬脚踹开。
第三个,第四个。
铁皮盖子翻倒的砰砰声响彻广场。
几十个大铁箱全敞着口。
密密麻麻的图纸堆得像小山。
朱煊转过身,常服下摆被风吹得乱晃。
他指着第一堆图纸。
“发电机。”
又指着第二堆。
“内燃机和橡胶硫化提炼。”
最后,他走到那个最大最沉的箱子前。
脚尖点着里面的几张巨幅大图。
“基础空气动力学原理。”
朱煊打了个大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清泪。
“都在这儿了。大明以后能飞多高,全看这些废纸。”
铁铉站在第一个箱子前。
他那双常年抡大锤的手,现在抖得像深秋的树叶。
十根又粗又黑的手指头在半空悬着。
不敢碰。
他把手收回来。
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
蹭掉表面的黑煤灰和汗泥。
这才小心翼翼地捧起最上面的一卷图纸。
扯开绑着的细麻绳。
图纸在满是老茧的手心里摊开。
最上面画着复杂的线圈和磁铁结构。
旁边配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
铁铉死死盯着那些线条。
眼白瞬间被纵横交错的红血丝占满。
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张着大嘴,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呼哧……呼哧……”
铁铉喘气如牛。
胸口闷得发慌,心脏在肋骨底下狂跳。
他一把捂住左边心口,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丝。
铁铉连疼都感觉不到。
“把雷电……关进铁罐子里?”
他嗓子全劈了,发出的声音像破锣摩擦。
铁铉猛地抬起右手。
照着自己的黑脸,“啪”地扇了一个脆响的巴掌。
煤灰混着汗水,在脸上扇出五个红指印。
脸颊火辣辣地疼。
“疼……”
铁铉咧开熏黄的牙齿,傻笑起来。
“没做梦!俺没做梦!”
他双手捧着发电机图纸,像捧着亲爹的牌位。
眼泪刷刷往下掉,冲出两条黑泥沟。
“这是雷神爷的法器啊!”
铁铉把图纸贴在额头上。
煤灰蹭脏了纸面,他赶紧拿粗糙的袖口去擦。
结果越擦越黑。
赵勉抱着缺角算盘,一瘸一拐地凑过来。
他绿豆眼往图纸上死命扫。
刚看清旁边的材料用量标注。
赵勉倒抽一口凉气。
“三千斤纯铜线……十万斤熟铁……”
赵勉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他一屁股坐在泥水洼里。
水花溅湿了绿袍底摆。
“造孽啊!这造的是吞金兽啊!”
赵勉揪着下巴的几根胡子。
硬生生拽下几根,疼得脸皮乱抽。
“国库的铜全搭进去,也不够铺满半座京城啊!”
他大拇指在算盘上疯狂拨弄。
木珠子撞得劈啪作响。
木刺扎进新长出的嫩肉里,渗出血珠。
赵勉一边心疼得直吸溜凉气,一边在心里盘算收益。
“有了这发电机,晚上能亮得跟白日一样……”
赵勉嘴里念念有词。
“商铺晚上能开门!作坊夜里能倒班!”
“税收!商税能翻倍!”
想到这里。
赵勉嘴巴慢慢张大。
一长串亮晶晶的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下来。
“滴答。”
口水滴在木算盘边框上。
他肉疼得五官扭曲。
但嘴咧到了耳根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花!砸锅卖铁也得花!”
赵勉拿袖子胡乱抹掉口水。
“洋人要是想看灯,收他们十倍的门票银子!”
铁铉没搭理发疯的赵勉。
他手脚并用爬到第三个箱子前。
抓起一张大图纸。
上面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四个圆铁筒连在一起。
“内燃机……”
铁铉念着上面的字。
“不用烧煤烧水,烧那黑乎乎的地沟油?”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天幕里那些在路上飞驰的铁盒子。
马车?
马车算个屁。
这玩意要是装在车轱辘上,大明的铁骑能把多瑙河的红毛鬼子碾在地上摩擦。
朱标站在旁边,大蒜味随着呼吸喷出来。
太子爷粗壮的手指头捏着图纸边缘。
“老六,这黑油从哪挖?”
朱标满脑子都是基建地图。
“大明地界里有这玩意没?”
朱煊抠了抠左脚脚丫子。
指甲缝里弹出一小块泥。
“波斯那边沙漠底下多得是。”
朱煊打了个哈欠。
“让郑和的船队多拉点空桶过去,用大明龙元换。”
铁铉已经爬到了最后一个箱子前。
那是朱煊说的空气动力学。
铁铉哆嗦着手,扯开一张白纸。
图上画着一个带短翅膀的铁鸟结构。
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线,像蜘蛛网。
铁铉的眼珠子直了。
他一直发誓要造飞上天的铁鸟。
为了这事,他天天挨老朱的骂,被说是异想天开。
现在。
铁鸟的骨架,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铁鸟……真能飞……”
铁铉嗓子全哑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喉咙里全是呼噜呼噜的气声。
他猛地把头磕在铁皮箱子边缘。
“砰!”
额头当场磕出一个大血包。
铁铉不在乎。
他死死捂着图纸,肩膀剧烈耸动。
像个受尽委屈的三岁小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乱撞。
“老天爷开眼了!大明能飞了!”
铁铉一边哭,一边拿手背抹鼻涕。
鼻涕混着煤灰,全糊在脸颊上。
朱煊看着这帮疯魔的大臣。
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不想当什么神明,也不想解释这图纸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他只想赶紧把这摊子事扔出去。
早干完早拉倒。
朱煊踩着发烫的青砖。
绕过满地的碎瓷片。
走到铁铉和赵勉面前。
站定。
风吹过,明黄色的常服衣角拍打在朱煊的小腿上。
他收起了那副没骨头的懒散架势。
肩膀挺直。
眼神死死咬住铁铉那张满是眼泪黑泥的脸。
目光里透着股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死命令。
“图纸给你们了。”
朱煊指着地上那几十个铁箱子。
声音不高,却结结实实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里面的东西,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朱煊伸出三根指头。
在半空晃了晃。
“三年。”
铁铉止住哭声,仰起脖子。
大血包在额头上发亮。
赵勉也停下拨算盘,绿豆眼紧盯着那三根指头。
“给你们三年时间。”
朱煊收回手,指着应天府高高的砖石城墙。
“把这应天府的街道、皇宫的院墙。”
“统统给我挂上发光的灯泡。”
“把这城给我点亮。”
朱煊转过身,往后苑的方向走。
趿拉着破洞布鞋,留给百官一个宽大的后背。
头也没回。
“干不完。”
朱煊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带着不容讨价还价的冷厉。
“皇家科学院所有人,连同户部那些算账的。”
“全都滚去非洲挖煤。”
太和殿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风停了。
只有图纸在铁箱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铁铉跪在地上,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图纸。
手背青筋暴起。
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一群同样眼珠子通红的工部匠人。
大明科学院,彻底陷入了疯狂的内卷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