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煊光着两只脚。
脚底板踩在白沙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有些硌脚。
他迈开腿,绕过那把竹编太师椅。
一步跨上了发烫的青石砖。
热气顺着脚心往上顶,他没躲。
明黄色的常服松松垮垮敞着。
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迎风晃荡。
满朝文武还趴在地上。
脑袋死死贴着砖缝,不敢抬头。
方孝孺还在红油里昏死着,脸上的鞋印子干了。
朱煊走到石桌跟前。
桌上那个粗瓷海碗里,还剩着大半碗冰镇酸梅汤。
外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水珠汇成一条线,滴在桌面。
朱煊伸出手,一把端起海碗。
碗沿凑到嘴边。
他仰起脖子。
喉结快速上下滑动。
“咕咚,咕咚。”
冰凉的酸梅汤混着碎冰碴子,大口大口倒进胃里。
冰碴子磕在牙齿上,有点发酸。
一股透心凉顺着喉管往下压,把胸腔里的邪火浇灭了一大半。
“嗝——”
他打了个长长的酸梅嗝。
手腕猛地一翻。
“啪!”
粗瓷海碗被他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四分五裂。
碎瓷片溅得老高。
几滴紫红色的汤水溅在朱标的皮靴上。
碎裂声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开。
底下跪着的百官浑身一哆嗦。
老朱握着绣春刀的手紧了紧,刀柄发出摩擦的微响。
老头子盯着朱煊,没说话。
朱煊抬起手,用手背随意抹掉下巴上的水渍。
他没看老朱,也没看朱标。
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直直扎向远处的泥水坑和台阶下。
“铁疯子!”
朱煊扯着嗓门吼了一嗓子。
这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赵抠门!”
他下巴一扬。
“都给小爷滚过来!”
人群里一阵耸动。
赵勉正抱着缺角算盘,把脑袋埋在绿袍袖子里念佛。
听见点名,他像被针扎了屁股。
一骨碌从泥水里爬起来。
官帽歪在后脑勺上,黄泥浆子顺着衣角往下滴。
“老臣在!老臣在呢!”
赵勉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脚底下打滑,扑通摔了一跤,门牙磕在砖缝上。
他连疼都顾不上喊。
手脚并用,像个绿色的老鳖,一路爬到汉白玉台阶底下。
铁铉光着膀子,刚亲完太和殿的青砖。
嘴唇上沾着灰。
听到喊声,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大铁锤。
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跨过地上的水洼。
两百多斤的壮汉,跑得地面咚咚直响。
停在赵勉旁边,单膝重重跪下。
“陛下吩咐!”
铁铉喘着粗气,煤灰脸涨得通红。
硫磺味顺着热风飘上台阶。
朱煊居高临下看着这两个人。
以前,他懒洋洋的。
看人总是半眯着眼,透着股不耐烦的劲儿。
每次拿图纸,还得装模作样打个哈欠,编个瞎话。
说昨晚太上老君托梦,或者梦见个白胡子老头。
累得要死。
现在,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总是透着困意的眼睛,瞪得溜圆。
眼底压着一股要吃人的烦躁和压迫感。
像被逼到了悬崖边的独狼。
“起来。”
朱煊踢了一脚碎瓷片。
瓷片滑到赵勉脸前。
赵勉吓得一哆嗦,赶紧抱紧了算盘站起来。
腿肚子还在打转。
铁铉也把大铁锤杵在地上,站直了身子。
“天幕刚才放的东西,都看见了吧。”
朱煊咬着后槽牙。
牙齿磨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盯着铁铉。
“那些直插云霄的铁楼,还有那个冲天而起的白柱子。”
“看得明白不?”
铁铉用力点头。
光头上的汗珠子被甩飞。
“俺懂!那是大明以后的火器!是神物!”
“俺就是不睡觉,也得把它敲出来!”
“睡不睡觉是你的事。”
朱煊冷哼一声。
他转头看向赵勉。
“晚上整座城跟白天一样亮,跑在路上的铁盒子。”
“想不想大明也搞一套?”
赵勉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想……老臣做梦都想。”
他绿豆眼放光,又心疼地抽气。
“可是……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国库的钱……”
“钱不够,就去洋人那边抢。地球不够,就去星星上挖。”
朱煊打断他的话。
语速极快。
他往前走了一步。
大脚趾踩在发烫的青砖上。
“以前小爷我费劲吧啦,编什么神仙托梦,怕你们心眼小接受不了。”
朱煊张开双臂,指了指头顶慢慢散去的紫云。
“现在底裤都被天幕扒光了。”
“小爷我摊牌了。”
“我不装了。”
后苑的风停了。
空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老朱握着绣春刀,站在三轮车旁。
刀鞘在腿上蹭出两道黑油印。
他没插话。
只是紧紧盯着自家这个换了芯子的儿子。
眼神死死咬着朱煊的每一个动作。
朱标把手里的高丽折子塞进怀里。
粗壮的胳膊抱着膀子。
大蒜味随着他的呼吸变粗。
“老六。”
朱标试探着喊了一声。
“你真打算造天幕里那些玩意?”
“不造行吗?”
朱煊转过头,看着朱标。
脸上的烦躁毫不掩饰。
“这破系统摆明了不想让咱们躺平吃干饭。”
“它逼着咱们往星辰大海跑。”
朱煊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几根断发掉在明黄的衣领上。
“小爷我这辈子愿望就是退休。”
“天天在后苑钓鱼睡觉。”
“既然逃不掉,那就长痛不如短痛。”
他转回头。
死死盯着台阶下的铁铉和赵勉。
“老子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大明的科技树拔到顶!”
“早点干完这倒霉活,早点退休!”
铁铉听不懂什么叫科技树。
但他听懂了要大干一场。
黑脸上的肌肉绷紧。
“陛下!只要您给图纸!”
铁铉拍着胸脯,砰砰直响。
“俺工部十万匠人,今天就不回家了!”
“好。”
朱煊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再回椅子上躺着。
站在青石阶上。
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块湛蓝色的系统面板瞬间亮起。
这回不用偷偷摸摸看了。
他意念一动。
点开了系统背包的最深处。
那里积攒着这几年完成任务奖励的各种超越时代的图纸。
发电机、内燃机、基础橡胶硫化、空气动力学初解……
一堆堆的灰色图纸,一直被他压箱底。
因为拿出来太扎眼,还要费口舌解释。
现在。
不需要解释了。
老天爷都替他解释了,他就是个带着系统的异世之魂。
是满朝文武嘴里的下凡神明。
朱煊猛地睁开眼。
右臂抬起。
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半空中用力划下一道直线。
就像切开一块豆腐。
“给小爷出来!”
他低吼一声。
喉咙里挤出一丝狠厉的沙哑。
半空中的空气突然扭曲。
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在虚空中裂开。
透出冰冷的机械金属气息。
赵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算盘压在大腿上,硌得生疼。
“神仙法术……凭空取物啊!”
他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了两步。
铁铉瞪大牛眼。
连大铁锤倒在脚面上都没察觉。
只觉得头皮发麻。
老朱的旧棉袍猛地一抖。
绣春刀差点脱手。
老头子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凭空出现的黑洞。
呼吸急促。
“哗啦!”
黑洞里传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
“轰隆!”
一个漆黑的铁皮箱子从黑洞里掉出来。
重重砸在太和殿的青石板上。
半尺厚的青砖当场裂开。
碎石飞溅。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
“轰隆!”
“轰隆隆!”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一个个长条形的沉重铁皮箱子,像下雨一样从虚空裂口里砸落。
每一个都足有几百斤重。
砸在太和殿宽阔的广场上。
砖石粉碎。
灰尘扬起半尺高。
沉闷的巨响连成一片。
震得所有人的脚底板发麻。
甚至连地面的烂泥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几十个铁皮箱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着森冷的白光。
箱子上印着红色的警告符号,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虚空裂口缓缓闭合。
消失不见。
灰尘慢慢散去。
朱煊光着脚。
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沾了一层灰。
他站在铁皮箱子旁边。
他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箱子的铁皮盖。
发出空洞的“砰砰”声。
嘴角挑起一抹略显癫狂的笑。
他看着呆若木鸡的铁铉和赵勉。
手指向那堆铁箱子。
“这些。”
朱煊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炸开。
“就是大明通往星辰大海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