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再撑百年,就枯竭了。”
朱标这句话砸在石桌上。
太和殿广场的闷热空气,像被当头泼了一桶冰水。
风停了。
老槐树上的知了全变成了哑巴。
朱煊靠在竹编太师椅里。
左脚大脚趾悬在半空。
没抠鞋底,也没画圈。
他僵住了。
后背贴着竹条,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浸透了明黄色的汗衫。
“一百年?”
朱煊干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大哥,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他身子往前探,两手抓着太师椅的木扶手。
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那么大个地球,矿脉连着矿脉,一百年就挖空了?”
朱标没答话。
太子爷两只粗壮的胳膊撑着石桌。
黑红的脸颊上,汗水汇成一条条小河。
顺着下巴滴在羊皮地图上。
砸在那些被画了红叉的矿点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他抬起手,粗糙的食指在地图上狠狠敲了两下。
“砰,砰。”
“老六,你自己看。”
朱标嗓子哑得厉害,透着股连轴转了三年的疲惫。
大蒜味早就散了,只剩下浓烈的汗酸。
“大明现在的地盘,跨了三个大洋。”
朱标指着美洲的那块版图。
“那边的平原上,每天跑着上千趟蒸汽火车。”
“车头肚子里烧的全是精煤。”
他手指划过大西洋,停在欧洲多瑙河畔。
“老四的装甲车营,每天光是巡逻,就得喝掉几百桶黑油。”
朱标喘了口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蟒袍被撑得快要裂开。
“工部那十万个喝了洗髓水的老铁匠。”
“轮班倒,十二个时辰不合眼!”
“一天砸出来的钢材,能绕应天府城墙垒三圈!”
朱标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这哪是发展,这分明是个无底洞!”
远处的泥水洼里。
赵勉抱着那把大号铁算盘,爬了起来。
他腿肚子直打软。
走起路来像个喝醉的老王八,一瘸一拐。
绿袍底摆沾着黄泥浆,拖在青砖上。
赵勉扑到石桌边。
双手扒着桌沿,死死盯住那张羊皮地图。
他绿豆眼往外凸。
血丝爬满了眼白。
“枯竭……矿脉枯竭?”
赵勉干裂的嘴唇疯狂哆嗦。
他一把抓起铁算盘。
大拇指带着血痂,扣在算珠上。
“不能够啊!咱们抢了全天下的地盘!”
“洋人全在矿坑里给大明当苦力。”
“几千万人没日没夜地挖,怎么会没?”
“就是因为挖得太快了!”
铁铉扛着大铁锤,光着膀子大步走过来。
他满脸黑灰,脖子上搭着条破毛巾。
硫磺味和煤烟味冲进人群。
铁铉把大铁锤重重砸在石板上。
“咣当。”
砸出一片火星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赵抠门,你当那矿山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还能长?”
铁铉指着自己的大光头。
“那是几万年攒下来的石头疙瘩!”
“俺们工部现在用了气动钻机,用了雷管炸药。”
“以前一座山挖十年。”
铁铉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现在半个月就给削平了!”
“那……那就往下挖啊!”
赵勉急得直蹦。
乌纱帽歪到了后脑勺。
“往深了挖!地底下肯定还有!”
“放你娘的屁!”
铁铉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在赵勉脸上。
“你懂个球!”
铁铉拍着胸脯,黑灰乱飞。
“挖到三十丈深,地下水全往外冒。”
“俺得用十台蒸汽抽水机日夜抽水。”
“抽水的机器烧的煤,比从井底下捞上来的煤还多!”
铁铉咬牙切齿,眼眶发红。
“再往下挖,地底下的热气能把人活活烤熟!”
“就算俺们喝了洗髓水,也扛不住岩浆的温度!”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朱煊。
“陛下,这事儿是个死胡同。”
朱煊没出声。
他靠回椅背,双腿软绵绵地搭在踏板上。
脑子嗡嗡直响。
这台名叫大明帝国的超级机器,运转得太快了。
快到刹不住车了。
没有外部敌人。
全球的资源被内阁统一调配。
效率高得吓人。
每一块煤炭,每一两铁矿,都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
然后变成铁甲舰,变成火车,变装甲车。
变成养活几万万人口的肥料。
可是地球的上限就在那里。
它就那么大。
它不是个聚宝盆。
这已经不是跟别国争霸的问题了。
是大明作为一个整体,面临着物理规律的死刑。
大家一起内卷。
卷到最后,全挤在这个球上等死。
夹道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咔哒,咔哒。”
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徐妙云踩着青砖走过来。
她穿着件素白色的丝绸夹袄。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托着那台擦得锃亮的黄铜机械计算器。
食指在摇把上匀速转动。
一股清冷的墨香味,驱散了周围的汗臭。
徐妙云停在石桌前。
她没看赵勉,也没看铁铉。
那双细长的瑞凤眼,直直对上朱煊的目光。
眼神冷得出奇。
“一百年?”
徐妙云开口,声音像冰块砸在瓷盘上。
“太子殿下算得太乐观了。”
她把黄铜计算器放在石桌边缘。
手指在按键上敲击了两下。
“啪,啪。”
“大明皇家银行发行的纸币,靠的是什么?”
徐妙云盯着朱煊。
“靠的是国库里的金银,和全天下的矿山实物锚定。”
她深吸一口气。
胸口微微起伏。
“现在矿产开采速度确实快。”
“但矿脉探明的储量,已经赶不上人口暴增和机器消耗的速度。”
徐妙云伸手,翻开羊皮地图的背面。
那里贴着几张密密麻麻的报表。
“洋人不傻。”
“他们在矿坑里挖了几年,也看出了苗头。”
徐妙云咬着下嘴唇,齿印发白。
“一旦他们发现,大明的纸币换不来足够的铁器和煤炭。”
“信用就会崩塌。”
赵勉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
绿豆眼死死盯住徐妙云的报表。
“王妃……那……那得多久?”
赵勉嗓音劈了,带着哭腔。
“户部刚把地库挖好,金子刚填满一半啊。”
徐妙云转头,冷冷地看着赵勉。
“如果不找到新的矿源。”
她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
“十年。”
“十年后,大明龙元将面临没有实物锚定的信用破产。”
“变成一堆只能擦屁股的废纸。”
静。
太和殿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连风都停了。
十年。
十年后,大明的经济会瞬间崩盘。
几万万老百姓手里捏着的钱,买不到一口粮食。
没煤烧,没铁打。
停转的蒸汽机和内燃机,会变成一堆废铁。
饿极了的百姓,就算喝过洗髓水。
也会为了抢一口白面馒头,把这座皇城撕成碎片。
老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石阶边缘。
老头子没抽烟。
黄铜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
他干瘪的脸皮紧绷如铁。
那件褐色旧棉袍被汗水贴在背上。
“老六。”
老朱声音沙哑,透着股末路英雄的苍凉。
“当年咱要饭的时候,觉得只要有个破碗就能活。”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着眼前这片恢弘的皇城。
“现在咱大明有了满天下的财富。”
“却要被这财富活活撑死了?”
朱标双拳紧握。
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不能停。”
太子爷眼底泛着红血丝。
“机器一停,天下就得大乱。几千万匠人没饭吃。”
他猛地转头,盯着朱煊。
“老六,咱们把大洋底下的泥沙全挖出来行不行?”
“海底下肯定有矿!”
铁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海底下水压那么大!人一下去就压成肉饼了!”
“怎么挖!拿命去填也挖不上来几筐铁砂子!”
绝望。
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文武百官中间蔓延。
这不是打仗。
打仗有敌人,可以拼刀子。
现在是没有资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帮满脑子都是扩张、基建的狂人,第一次撞上了一堵名为“物理极限”的叹息之墙。
解缙蹲在石柱子底端。
揪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
“难道天亡我大明?”
他干嚎了一声。
“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却是个死胡同?”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这已经超出了古代人的认知极限。
哪怕他们见识了汽车,见识了电灯。
在面对整个星球资源枯竭的死局时。
他们依然只是被困在地球表面的蝼蚁。
徐妙云手里的黄铜计算器,没再发出响声。
她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墨香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消散。
赵勉瘫在泥水里,双眼无神。
铁铉扛着锤子,低着光头。
朱标喘着粗气,看着地图发呆。
老朱握着绣春刀的刀柄,手背青筋直跳。
一阵热风吹过。
吹起了羊皮地图的一角。
发出哗啦哗啦的微响。
慢慢地。
一个御史转过了头。
看向了石阶上那张竹编太师椅。
接着是赵勉。
他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绿豆眼看向太师椅。
铁铉抬起头。
朱标转过身。
徐妙云睁开眼。
老朱松开了刀柄。
几百个人。
几千个人。
太和殿广场上所有的文臣武将,大内侍卫。
甚至连角落里闭目养神的瞎子老聂。
所有人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
慢慢地,却又齐刷刷地。
全部投向了汉白玉台阶的最上方。
看向了那个穿着花裤衩、敞着明黄常服。
左脚大脚趾还在破布鞋洞外头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