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前的青石砖被太阳烤得发烫。
赵勉跪在砖缝上。
他双手捧着那本黄皮户籍总册,胳膊直打哆嗦。
绿袍在泥水和汗水里泡成了深黑色。
“生得太多了!”
赵勉扯着破锣嗓子嚎。
眼泪混着鼻涕砸在砖面上,摔成几瓣。
“十几年啊,陛下!”
他把那本厚册子往前一推。
册子重重磕在石阶上,扬起一阵浮灰。
“没病没灾,连个伤风咳嗽都没有!”
赵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泥水溅起,打在乌纱帽的帽翅上。
“老百姓喝了那井水,身子骨壮得像牛!”
“家家户户下崽,一胎生三个,四个!”
朱煊瘫在竹编太师椅里。
明黄常服的领口敞着。
他左脚大脚趾刚从布鞋破洞里钻出来,准备抠鞋底。
被赵勉这一嗓子震得脚趾头一僵。
指甲盖刮在竹条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伸手把脸上的黑琉璃墨镜往下扒拉。
露出大半个翻白的眼珠子。
“赵抠门,你嚎丧呢?”
朱煊打了个哈欠。
“生孩子多还不好?大明人丁兴旺,多好的盛世。”
他顺手从石桌上捞起一牙西瓜。
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赵勉听了这话,两手在地砖上乱抓。
指甲劈了。
血丝渗进青砖缝里。
“盛世?”
赵勉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动。
“陛下,您去应天府外城瞅瞅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大号的铁算盘。
这是他嫌木算盘不够用,找铁铉新焊的。
赵勉大拇指扣在铁算珠上。
“噼里啪啦。”
铁珠子撞击铁框,火星子直冒。
“应天府连放马桶的地方都没了!”
赵勉手速快出残影。
大拇指的皮肉磨破了,血蹭在铁算盘上。
铁珠子摩擦生热,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
“三进的院子,挤了十几口人!”
“连厨房的灶台底下都打着地铺!”
朱煊嚼西瓜的动作停了。
西瓜籽卡在牙缝里。
他坐直身子。
“有这么夸张?”
“夸张?”
赵勉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绿袍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泥痕。
“南美洲那边,郑和拉回来的土豆!”
赵勉急得直拍大腿。
“前年刚种满漫山遍野。”
“今年呢?全被啃光了!连土豆秧子都拿去熬粥了!”
赵勉扔了铁算盘。
双手抱头,把本就稀疏的头发揪下一大把。
“海里的鱼。”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
“大明水师开着蒸汽铁甲舰去捞鱼!”
“一网下去几万斤!”
“可刚靠岸,还没等卸货,就被几万张嘴抢空了!”
他仰起脖子,干瘪的脸皮挤成一团。
“再这么生下去。”
赵勉带上了哭腔。
“大明得被自己人吃垮啊!”
朱煊把手里的西瓜皮扔在地上。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嘴。
黏糊糊的西瓜汁蹭在手背上。
他掏出左耳里的发黄旧棉花。
扔在石桌上。
“你慢慢说。”
朱煊两手撑着膝盖,上身前倾。
“大明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赵勉浑身打着摆子。
他把铁算盘捡起来。
大拇指沾着血,在最上面一排珠子上拨拉。
“本土,加上南洋、西洋的附属国……”
赵勉牙齿咬着下嘴唇。
咬出两个带血的牙印。
“已经突破了这个数。”
他报出一个数字。
数字大得离谱。
太和殿广场上没风。
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朱煊听见这个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被人塞进了一口大铜钟里,外面有人拿大铁锤猛敲。
他左脚的大脚趾猛地缩回布鞋里。
脚趾头撞在硬布上,生疼。
十几年前,大明不过几千万人口。
现在,翻了十几倍不止。
没有战乱。
没有瘟疫。
洗髓井水把每个人的底子都补得像钢筋铁骨。
老头活到九十岁还能下地干活。
年轻人生孩子,一窝一窝地下。
朱煊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赵勉为什么哭成这副德行。
这台名叫大明的国家机器。
现在变成了一头只知道吃喝的贪婪巨兽。
生产力再怎么爆炸,也赶不上人口基数这种滚雪球的涨法。
“粮仓呢?”
朱煊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铁铉不是造了联合收割机吗?产量翻番都不够?”
赵勉跪坐在地上。
双手无力地垂在两边。
“不够。远远不够。”
他摇着头,头上乌纱帽歪到了一边。
“机器是快,可地就那么多。”
“西洋的平原,南洋的岛屿。”
赵勉掰着带血的手指头算账。
“能种麦子种水稻的地方,全种满了。”
“山坡上都开出了梯田。”
他惨笑一声。
“连多瑙河两岸的草皮,都让老百姓铲了种大葱。”
赵勉咽了口唾沫。
“现在还能凑合吃个半饱。”
“照这个下崽的速度。”
“再过三年。”
赵勉抬起头,绿豆眼死死盯着朱煊。
“就得有人去啃树皮吃观音土了。”
朱煊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汗衫贴在脊梁骨上,冷冰冰的。
他一直以为,把科技树点满。
有枪有炮有电报。
大明就是无敌的。
他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后宫里钓鱼、睡觉。
结果这帮老百姓。
硬生生用生孩子这一招,把大明的资源逼到了绝境。
没被洋人打死。
快被自己人吃死了。
“这特娘的……”
朱煊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扯断了几根头发,掉在明黄色的衣襟上。
“计划生育也来不及了啊。”
他嘟囔了一句。
这时,夹道那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青石砖面跟着微微发颤。
朱标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太子爷今天没提食盒。
他那身宽大的蟒袍敞着怀。
露出里面黑红色的健壮胸肌。
胸口全是亮晶晶的汗水。
朱标手里捏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地图卷成了筒状。
他走得极快。
带起一阵浓烈的汗酸味。
直扑太和殿广场。
“大哥。”
朱煊抬起头。
看见朱标那张脸,朱煊心里咯噔一下。
朱标向来是个乐天派。
这几年沉迷基建,每天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今天。
太子爷的两道浓眉拧在了一起。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朱标走到石桌前。
“啪”的一声。
把羊皮地图摔在桌面上。
震得那半个冰镇西瓜晃了两下。
他没管地上的赵勉。
两只粗壮的手抓住地图边缘。
用力一扯。
“唰。”
地图在石桌上摊开。
这是一张全球资源分布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和黑点。
红点是铁矿。
黑点是煤矿。
朱标大口喘着粗气。
呼出的气扑在地图上,把羊皮纸吹得微微抖动。
他没看朱煊。
低头盯着地图。
“老六。”
朱标开了口。
声音沉闷,像塞着一团棉花。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食指。
指腹上全是握笔和搬铁轨磨出的厚老茧。
指头重重戳在地图的一个黑点上。
“这是大同的煤矿。”
他又移到另一个红点。
“这是澳洲的铁矿。”
朱标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牛眼看着朱煊。
眼底全是愁云。
“怎么了?”
朱煊皱起眉头。
“矿塌了?”
朱标摇摇头。
他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没塌。”
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剧烈滑动。
“是快挖空了。”
朱标的声音打着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
从朱煊的天灵盖直接浇到脚底板。
透心凉。
“空了?”
朱煊坐直了身子。
左脚大脚趾死死抠住鞋底。
“那么多矿脉,你说空就空?”
朱标一把抓起地图的边缘。
手背青筋暴起。
“你以为铁铉造那些机器不费铁?”
他大声吼着。
唾沫星子喷在西瓜上。
“满天下的蒸汽火车。”
“满大洋的铁甲巨舰。”
“加上现在满街跑的内燃机铁盒子。”
朱标用拳头砸着桌面。
“砰!砰!”
“哪一样不是喝煤吞铁的无底洞!”
他喘了口粗气。
“工部十万匠人,现在全用了气动钻头。”
“一天挖出来的矿,顶过去一百年!”
朱标指着地图上那些被画了叉的红点黑点。
“这上面的矿洞。”
“有一半已经见底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汗水杀进眼睛里,他没揉。
硬挺着。
朱标双手撑着石桌。
上身前倾。
死死盯着朱煊的脸。
大蒜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全喷在朱煊的鼻尖上。
“老六。”
朱标声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绝望。
“地球上的铁矿和煤矿。”
他顿了顿。
牙齿咬出咯吱的响声。
“按照铁铉现在的开采速度。”
“最多再撑百年,就枯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