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煊光着脚。
破布鞋在脚尖上晃荡。
他趿拉着鞋,穿过月亮门。
朱棣从白沙地上爬起来。
膝盖上的沙土都没拍,大步流星跟在后头。
铁甲叶片撞击,哗啦哗啦响。
老朱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
背着手也凑了过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进后苑的另一块空地。
这地方原本是个练武场。
现在被工部改成了露天仓库。
正中间。
盖着一块脏兮兮的防雨灰帆布。
帆布底下的东西四四方方。
比刚才那辆越野车大出足足两圈。
朱煊停下脚步。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清泪。
随手用手背抹掉。
“老聂,掀了。”
他扬了扬下巴。
瞎子老聂像一道灰影闪过去。
干枯的手指抓住帆布一角。
手腕猛地发力。
“唰。”
厚重的帆布滑落。
砸在沙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生铁腥气。
直冲众人的鼻腔。
这味道比刚才那辆车冲十倍。
一头彻头彻尾的钢铁怪兽趴在白沙地上。
通体涂着防锈的黑漆。
这东西没有半点流线型。
全是两寸厚的防弹钢板,硬生生焊死在一起的。
接缝处的生铁铆钉,比核桃还大。
底盘极高。
四个半人高的防爆橡胶轮胎,胎纹深得能塞进成人的拳头。
车窗开得很小。
镶着三层厚的防弹玻璃。
玻璃发灰,透着股冷硬的死气。
最要命的。
是那平整的车顶上。
焊着一个带轴承的圆形生铁底座。
底座中间。
架着一挺六根枪管的加特林重机枪。
枪口黑洞洞的,指着前面的宫墙。
朱棣愣住了。
他下巴一点点往下掉。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喉结来回滚动,发出急促的咕咚声。
一串晶莹的口水,顺着他长满青胡茬的嘴角往下淌。
拉出一条长长的亮丝。
“吧嗒。”
口水滴在他的铁护腕上。
赵勉躲在老朱屁股后头看热闹。
他看见朱棣这副模样,赶紧拿袖口擦了擦自己的下巴。
他绿豆眼眨巴两下,心里直犯嘀咕。
这杀神流的哈喇子。
怎么比自己查抄贪官家产时流的还长。
朱棣往前迈步。
脚底发软,走得直画龙。
他凑到装甲车跟前。
伸出带着血痂的大手。
掌心贴在冰凉的钢板上。
“凉的……”
朱棣手腕直发抖。
他指甲刮过凸起的粗糙铆钉。
“这铁壳子。”
他喘着粗气,两眼通红。
“红毛鬼子的攻城锤撞上来,都得碎成木头渣子。”
他摸着防弹玻璃。
手掌用力拍了两下。
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好厚实。”
朱煊瘫在旁边的石凳上。
左脚大脚趾抠着石桌腿。
“这叫防弹装甲车。”
他掏了掏耳朵眼。
“底下那四个黑轱辘,里头填了实心胶。”
“地上就算铺满铁蒺藜,它照样压过去。”
朱煊指了指车顶。
“那玻璃,火铳抵着打都打不穿。”
“四哥,你开着这玩意儿去欧洲冲锋。”
他撇了撇嘴。
“连油门都不用松,直接从红毛鬼子的方阵上碾过去。”
朱棣根本听不进朱煊的解说。
他两手抓住车门外的铁把手。
脚尖在防爆轮胎上猛地一点。
整个人像头黑熊。
直接窜上了车顶。
铁靴子踩在车顶钢板上,当当直响。
朱棣单膝跪在车顶。
两只沾着欧洲泥巴的大手。
死死攥住那挺加特林的生铁把手。
大拇指扣在击发位置。
他低头看着脚底下的钢铁车身。
再看看手里这挺能扫平一切的机枪。
“哈哈哈哈!”
朱棣仰起头。
一阵神经质的大笑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笑声嘶哑,透着股疯魔的狠劲。
“老六!”
朱棣拍着加特林的枪管,手都拍红了。
“有了这宝贝。”
他咬牙切齿,眼底全是暴虐。
“别说多瑙河!”
“老子能把车直接开进教皇的被窝里!”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车底下突兀地响起。
朱标吓了一跳,转头一看。
妖僧姚广孝不知道什么时候跨进了月亮门。
他穿着一身溅满泥浆的黑僧袍。
脑门上还有几道被欧洲冷雨吹出的皴裂。
这和尚显然是不放心朱棣,偷偷跟着坐船溜回来的。
姚广孝走到装甲车门前。
三角眼盯着厚重的生铁车门。
他伸出干瘦的右手。
食指在引擎盖上抠了一块朱棣刚才蹭上去的泥血。
老和尚闭着眼。
嘴里嘟嘟囔囔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沾着泥血的指头,在车门钢板上慢慢游走。
一横,一竖。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佛”字。
暗红色的血迹贴在黑漆表面。
看着阴森又诡异。
“殿下得此神器,如虎添翼。”
姚广孝收回手指,双手合十。
“贫僧给这铁车开个光。”
他咧开嘴,笑得比鬼还难看。
“愿它在多瑙河畔,多送几万红毛蛮夷去见他们的主。”
老朱背着手站在沙地上。
他看着车顶上发疯的朱棣。
又看了看车门上那个血画的佛字。
老头子咂吧咂吧嘴。
“老四这杀性,配上这铁壳子。”
他摸着烟袋锅子。
“欧洲那地方,算是彻底保不住全尸了。”
朱煊懒得管这群战争狂魔。
他打了个饱嗝。
满脑子只想回太师椅上睡个午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大明的科技树,像被浇了热油的烈火。
烧得越来越旺。
越野车、装甲车、发电机。
各种铁疙瘩像下饺子一样从工部的流水线上下线。
大明龙元把全球的物资死死吸在应天府。
没有饥荒。
没有瘟疫。
洗髓井水喝下去,老百姓连个风寒都不长。
日子太好了。
好得出了大乱子。
太和殿前。
大太阳烤着青砖冒烟。
赵勉没有抱着他的算盘。
他两只手捧着一本厚得像城墙砖的黄皮册子。
那册子沉得压断了他两根手指甲。
赵勉绿袍拖在砖缝里。
双膝一软。
“扑通”跪在青石板上。
他扬起那张干巴老脸。
整张脸垮着,像死了亲爹一样难看。
眼泪在绿豆眼里打转。
嘴唇直哆嗦。
“陛下……”
赵勉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声音里全是崩溃。
他把那本厚册子重重砸在石阶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册子封皮上,写着“天下户籍总册”几个大字。
“陛下啊!”
赵勉额头磕在发烫的青砖上,砰砰直响。
“生得太多了!”
他抓着自己的乌纱帽,用力扯下来扔在旁边。
“老百姓家家户户下崽,一胎生三四个!”
赵勉急得直拍地砖。
“活得长,死得少!”
“京城的茅房都盖到外城墙根底下了!”
他仰起脖子,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起。
“人太多了啊!”
赵勉哭丧着脸,喉咙里往外冒酸水。
“地里种出来的粮食,海里捞上来的鱼,全不够那几万万张嘴啃的!”
“再这么生下去,大明要把地球吃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