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啦。”
血水混着泥浆,在滚烫的生铁引擎盖上迅速烤干。
冒出一缕带着腥臭味的白烟。
朱棣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在铁皮上。
高温烫得他掌心皮肉发白,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引擎还在“突突”作响。
车身剧烈抖动。
朱棣的胳膊跟着车身一块儿颤。
他大口喘着气,胸前漆黑的山文甲起伏不定。
甲片缝隙里,往外渗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那是欧洲战场带回来的冰雪味。
跟应天府三伏天的闷热撞在一起,化成细密的水珠,挂在铁甲表面。
朱煊坐在竹编太师椅里。
手里捏着半块冰镇西瓜。
他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像野熊一样的四哥。
“老四?”
朱煊吐出一粒黑西瓜籽。
西瓜籽砸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
“你不在多瑙河前线端机枪,跑回来干啥?”
朱棣没搭理他。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虎目,死死咬着眼前这台粗糙的内燃机越野车。
眼珠子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活像饿了半个月的野狼,突然看见了一大块肥肉。
他慢慢抽回按在引擎盖上的手。
铁皮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手印。
朱棣绕着车头,一步步往前走。
铁甲叶片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磕碰声。
他走到左前轮旁边。
低头看着那条粗壮的黑色橡胶轮胎。
上面还沾着刚才狂飙留下的灰土。
朱棣突然双膝一软。
“噗通。”
直接跪在青砖地界上。
满朝文武全看傻了。
赵勉躲在石柱子后头,绿豆眼瞪得溜圆。
“燕王殿下这是……中邪了?”
他死死抱着缺角算盘,咽了口干沫。
朱棣根本不管别人怎么看。
他伸出两只满是血污的胳膊。
一把抱住了那个散发着橡胶臭味的黑轮胎。
脸颊直接贴了上去。
滚烫的橡胶烙着他的脸皮。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朱棣嗓子哑得厉害,像含着一把粗砂纸。
他拿脸蹭着轮胎,贪婪地吸着那股刺鼻的汽油味。
“没长腿,不用吃草。”
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
“轮子一转,跑得比汗血马还快。”
老朱还坐在副驾驶的木板座位上。
手里攥着黄铜烟袋锅子。
老头子看着大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脸皮直抽抽。
他抬起穿着旧皮靴的脚。
对着铁管焊的车门框狠狠踹了一脚。
“当啷!”
铁管震响。
“老四!你瞎了!”
老朱扯着破锣嗓子骂。
“没看见你老子还坐在车上?抱个黑轱辘发什么疯!”
朱棣这才抬起头。
乱糟糟的头发黏在额头上。
他看了一眼老朱,咧开干裂的嘴唇。
“爹,您老也在啊。”
说完,他又低下头。
双手死死扒着轮毂的生铁辐条,指甲缝里全嵌进了黑泥。
“爹您先别吵,让儿子再摸摸这铁蹄子。”
老朱气得胡子乱翘。
举起烟袋锅子就要往下砸。
朱标赶紧跨过水洼跑过来。
太子爷一把拦住老朱的胳膊。
大蒜味顺着呼吸喷出来。
“爹,息怒。四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脑子不清醒。”
朱标转头看着地上的朱棣。
浓眉拧成个疙瘩。
“老四,你到底咋回来的?”
朱标伸手去拽朱棣的胳膊。
触手一片冰凉。
那山文甲上的寒气,冻得朱标直缩手。
朱棣没起身。
他抱着轮胎,扬起脖子。
“大哥,我接到电报了。”
朱棣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电报里说,家里造出了不用马拉的钢铁狂兽。”
“喝黑油,能跑千里。”
他双眼放光,盯着车底盘。
“我一听这消息,连夜把加特林营的指挥权扔给姚广孝。”
“那秃驴正在梵蒂冈修孔庙呢。”
“我抢了港口最快的一艘蒸汽轮船。”
朱棣喘着粗气。
“锅炉烧得通红,水手三天三夜没合眼。”
“横跨大洋,一路狂飙回来的!”
远处的赵勉听见这话。
两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大拇指狂抠算盘边框,木刺扎进肉里渗出血珠。
“一艘蒸汽轮船……全速开回来……”
赵勉哭丧着脸,哈喇子流在绿袍上。
“那得烧多少吨精煤啊!就为了回来看个新鲜?”
“败家子!老朱家全是败家子!”
朱煊坐在竹编太师椅里。
他把手里的西瓜皮随手一扔。
砸在白沙地上。
他拿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
看着趴在地上死不撒手的四哥。
“四哥,你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抱个车轱辘?”
朱煊打了个大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清泪。
他左脚大脚趾在布鞋洞外面画了个圈。
朱棣猛地松开轮胎。
他双手撑着青石板,站起身。
铁甲哐当乱响。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朱煊。
那双虎目里,杀气全没了。
只剩下满眼的狂热和渴望。
朱棣往前迈了两步。
铁靴子踩在太和殿的白沙地上,发出嘎吱的闷响。
突然。
朱棣双膝一弯。
“扑通!”
他直接在白沙地上跪了下来。
满朝文武全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明战神,欧洲的活阎王。
居然当众下跪。
朱棣没停。
他借着膝盖的冲力。
在细软的白沙上往前滑行。
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沙沟。
一路滑到竹编太师椅跟前。
“老六!”
朱棣一把抱住朱煊的小腿。
他那双沾着欧洲烂泥和死人血的手。
死死抓住了朱煊那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
“呲啦。”
沙滩裤的布料被抓得皱起。
两个黑红相间的脏手印,清清楚楚地印在花裤腿上。
朱煊浑身一僵。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寒气,顺着裤腿直钻骨头缝。
他低头看着腿上的脏手印。
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四哥……你手上有泥。”
朱棣根本不在乎什么泥不泥。
他仰起脸。
下巴上全是刚长出来的青色胡茬。
眼眶通红。
“老六!四哥求你了!”
朱棣嗓音发颤,带出浓浓的委屈。
“四哥在欧洲那破地方,天天吃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
他张开嘴,指着自己的后槽牙。
“你瞅瞅!牙都崩掉半颗!”
朱棣拍着自己的胸甲。
“多瑙河的水冷啊,战壕里全是冰渣子。”
“我这膝盖,一到晚上就疼得像针扎。”
他扯着嗓子嚎,唾沫星子喷在朱煊的脚背上。
“四哥在外面拼死拼活,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朱标站在旁边。
看着老四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
他刚想开口帮着劝两句。
朱棣手上的劲更大了。
差点把朱煊的沙滩裤给拽下来。
“这辆车!”
朱棣指着那台还在冒烟的越野车。
“给四哥!”
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四哥要开着这辆车,回多瑙河拉风去!”
朱棣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我要开着它,直接撞开那些红毛鬼子的石头城堡大门!”
“让他们见识见识,啥叫大明的钢铁铁骑!”
“我要在法兰克的王宫广场上玩漂移!”
广场上死寂一片。
只有越野车引擎“突突”的喘气声。
铁铉坐在驾驶座上,咽了口干沫。
他双手死死捏着方向盘,生怕这活阎王上来硬抢。
这可是他工部熬了多少个大夜才手搓出来的宝贝。
朱煊坐在椅子里。
他低头看着死抱自己大腿的四哥。
又看了看花裤腿上的两个大黑手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抬起右手。
捏住左耳里塞着的那团发黄旧棉花。
慢慢拔出来。
扔在石桌上。
朱煊伸出光着的左脚。
抵在朱棣沾满泥巴的胸甲上。
稍稍一用力。
“起开。”
朱煊嫌弃地撇了撇嘴。
“把手松开,裤子都让你扯变形了。”
朱棣不松手。
“不给车就不松!”
他梗着脖子,活像个在地上撒泼要糖吃的两百斤胖子。
朱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半个眼白露在外面。
他脚下加了点劲,把朱棣硬生生推开半尺。
左腿一抽。
把脚缩了回来。
他顺势把脚伸进地上的那只破洞布鞋里。
脚跟一踩。
大脚趾从鞋头的大洞里钻出来。
在空气里上下晃动了两下。
朱煊双手按着竹椅扶手。
慢吞吞地站起身。
常服的领口敞着,露出白净的胸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沙地上的朱棣。
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四哥,你是不是在欧洲待久了,脑子进雪水了?”
朱煊踢踏着破鞋。
走到那辆越野车旁边。
抬脚在生铁车门框上踢了一下。
“当”的一声闷响。
“就这破铁皮焊的敞篷车。”
朱煊指着光秃秃的车顶。
“连个挡风的玻璃都没有。”
“你开着它回多瑙河?”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泪花。
“跑不到半道,你就得被欧洲的暴风雪冻成冰棍。”
朱棣愣住了。
他看了看没有车顶的越野车。
又看了看满脸不屑的朱煊。
手慢慢松开了沙子。
“那……那咋办?”
朱棣咽了口唾沫。
“四哥就想要个四个轱辘的。”
朱煊转过身。
背对着朱棣,摆了摆手。
趿拉着破鞋,往皇宫后苑的深处走去。
步伐懒散,肩膀垮着。
“这破玩意儿有啥好开的。”
朱煊头也没回。
声音顺着初秋的夜风飘过来。
带着股欠揍的随意。
“去后院。”
他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小爷我给你准备了个大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