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从天幕砸下来。
太和殿广场像被扣进了一口发青的冰窖。
紫金云层不再翻滚。
那行由白色电火花拼凑成的字迹,死死钉在苍穹上。
【异世之魂,借尸还魂,绑定国运系统。】
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僵在半空。
几千人跪在青石板上,连喘气的动静都没了。
静得能听见水池子里水泡破裂的微响。
朱煊靠在竹编太师椅上。
他双手捂着脸。
食指和中指慢慢分开一条缝。
冷白光柱正好罩着他。
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在光底下反着刺眼的色块。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大截。
“咕咚。”
嘴里那口没嚼完的冷烤红薯渣,干巴巴地咽了下去。
噎得他直翻白眼。
朱煊伸手捶了两下胸口。
左脚大脚趾瞬间绷得笔直。
脚踝一僵。
搭在脚尖的那只破洞布鞋“吧嗒”一声滑落。
掉在白沙地里。
砸出一个两寸深的小沙坑。
底裤全漏了。
什么仙人托梦,什么生而知之。
全扯淡了。
在古代,这叫什么?
这叫夺舍。
叫妖邪附体。
是要拿铁链子拴在粗木柱子上,架起火堆活活烧成灰的。
连骨灰都得扬在粪坑里。
解缙跪在汉白玉台阶最下头。
离天幕的蓝光最近。
老头子整张脸被照得发青。
他两只手按着砖缝,指甲在石头上挠出细碎的沙沙声。
解缙慢慢抬起头。
看了一眼太师椅里那个穿着花裤衩的青年。
那条裤子,此刻在解缙眼里,就像是恶鬼披着的画皮。
“妖……”
解缙张着干瘪的嘴,门牙疯狂打颤。
磕碰出咯咯的响声。
他猛地往后一坐。
双手胡乱在地上抓挠,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乌纱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借尸还魂!这是被厉鬼夺舍了啊!”
解缙嗓子劈了,喊得像夜猫子哭丧。
他指着朱煊。
皮包骨的手指头抖成了筛子。
这嗓子一出,前排的文官群全炸了。
十几个言官吓得趴在地上。
脑袋死死磕着地砖,连头都不敢抬。
有个人裤裆底下渗出黄水。
尿骚味混着热气散开。
赵勉抱着缺角算盘,缩在远处的泥水洼里。
他绿豆眼翻着白。
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
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滴。
他看着天幕上的蓝光。
又看看那个带他薅光全球羊毛的皇帝。
“短毛鬼……是个被铁皮车撞死的短毛鬼上了陛下的身……”
赵勉揪着自己下巴的胡子。
硬生生拽下几根带血的胡茬。
手一松。
“扑通。”
破算盘掉进泥水坑里。
溅了他一脸黄泥点子。
他没去捞,整个人筛糠一样发抖。
他心疼算盘,但更怕鬼。
铁铉光着膀子杵在原地。
黑脸上的煤灰结成了硬壳。
他看看地上的八十斤大铁锤,又看看朱煊。
胸肌剧烈起伏。
咽了一口带着煤渣味的干沫。
铁铉没退,但握着锤柄的指节已经泛白。
后苑的白沙地上。
老朱还站在那辆蒸汽三轮车旁边。
黄铜排气管不喷白汽了。
老头子脸上的黑机油,和刚才激动的眼泪混在一块。
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泥浆。
糊了满脸。
老朱就像一尊生铁铸的雕像。
僵在那里,半点活人气都没了。
他死死盯着天幕。
盯着画面里那个躺在柏油路血泊中的短发青年。
又慢慢转过脖子。
脖颈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老朱的目光,直直扎在竹椅里那个挠头的朱煊身上。
老头子的脸色古怪到了极点。
皮肉扭曲,透着一股子狰狞。
还有一种深深的陌生感。
他想起来了。
洪武初年,六皇子得了重病。
太医都说没救了,连进气都没了。
老朱当时守在床边哭瞎了眼。
结果半夜,那孩子突然诈尸一样坐起来。
满嘴的胡话。
什么“卧槽”,什么“没网”。
老朱当时以为是老天爷开眼,把儿子还回来了。
合着。
那是换了个芯子?
大明朝打穿地球的底气。
把洋人踩在脚底下的马克沁和大铁船。
全是因为眼前这个被异鬼附身的妖孽?
老朱干瘪的嘴唇开始发抖。
先是轻微的颤,接着整个下巴都在狂抖。
漏风的黄牙磕碰着,发出闷响。
他那双熬过尸山血海的鹰眼,此刻红得像要滴血。
“老六……”
老朱嗓子眼挤出这两个字。
像含着一把碎玻璃,拉拉拉地扯着声带。
他迈开腿。
皮靴踩在白沙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向腰间。
那里挂着那把崩了三个缺口的旧绣春刀。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手指沾着黑乎乎的机油,攥住了发暗的刀柄。
朱煊靠在竹椅背上。
他放下捂脸的手。
看着老头子的动作,头皮一阵发麻。
左脚光着,大脚趾在沙地里无意识地抠挖。
跑?
能往哪跑。
他叹了口气。
手掌搓了搓发麻的大腿面。
把沙滩裤搓出几道褶子。
“呲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老朱的手腕发力。
刀刃慢慢抽出一截。
冷光切开了周围闷热的空气。
绣春刀出鞘的声音,在死寂的皇城里像一张催命符。
“爹!”
一声暴喝平地炸起。
朱标站在水池边。
手里的红头折子掉在沙地上。
太子爷那身宽大的蟒袍全湿透了。
他猛地跨出两大步。
皮靴重重踩进白沙坑里,扬起一阵沙尘。
大半个身子直接横在老朱和太师椅中间。
朱标粗壮的双臂猛地张开。
像一堵黑红色的肉墙。
汗水顺着他脑门往下滚,流进眼睛里。
杀得眼球生疼,他连眨都不敢眨。
眼白全爬满了红血丝。
“爹!你干啥!”
朱标结巴了。
他看着老朱抽出一半的绣春刀,呼吸急促得像牛喘。
大蒜味和汗酸味混着,直喷在老朱脸上。
“那是老六!是咱自家兄弟!”
朱标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粗大的手指头抖着。
“他就算……就算是个短毛鬼。”
“也是他带大明过上的好日子!”
老朱死死握着刀柄。
机油蹭在刀鞘边缘。
他盯着挡在前面的大儿子。
又越过朱标的宽阔肩膀,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叹气的朱煊。
“让开。”
老朱吐出两个字。
刀刃又往外抽了一寸。
冷光晃过了朱标的脸。
底下的文官们全缩在砖缝里发抖。
赵勉闭着眼念阿弥陀佛,脑袋埋在膝盖里。
朱标没动。
他脚底像生了根,死死扎在沙地里。
粗糙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滑腻腻的。
“爹,你真要杀他?”
朱标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大明没有他,早被那帮洋人连骨头都啃干净了!”
空气凝固了。
太阳照在刀刃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
就在老朱的手腕猛地收紧,准备彻底拔出绣春刀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锐鸣撕裂了闷热的空气。
一直盘腿坐在汉白玉柱子底端的瞎子老聂。
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起身的。
就像一团灰色的影子,瞬间贴着地面闪过沙地。
“锵!”
那把从不轻易出鞘的豁口刻刀,稳稳停在半空。
刀锋直指老朱的咽喉。
老聂挡在竹编太师椅正前方。
他干瘦的背影死死护着朱煊。
全白的眼皮剧烈翻转。
那双瞎了二十年的盲眼,此刻透出一股让人如坠冰窟的杀气。
周围的热风瞬间变冷了。
白沙地上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
刻刀的刀尖离老朱的脖颈只有半寸。
老聂干瘪的面皮绷紧如铁。
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条刮木头。
“谁敢动陛下。”
老聂手腕平稳,没一丝颤抖。
刻刀闪着寒光。
“老朽先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