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画面停滞了。
那根印着红龙图腾的白色巨柱,静静悬浮在漆黑深邃的宇宙里。
机械宏大的旁白音渐渐散去。
余音顺着紫金色的云层边缘,一圈圈往下荡。
砸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发出轻微的嗡鸣。
应天府死一般寂静。
风停了。
老槐树上的知了闭了嘴。
后苑那口青铜大鼎里,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水泡破裂的“啪嗒”声,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动静。
一个站在广场最后一排的老御史,手一松。
“咔嚓。”
白玉笏板砸在滚烫的青石砖上,断成两截。
老御史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倒下去。
他张大嘴巴,双手朝天乱舞。
“上天了……咱们上天了!”
他嗓子劈成了破锣,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乱撞。
这声干嚎,就像一颗砸进滚油锅里的火星。
整个太和殿广场,轰然炸锅。
海啸般的狂热欢呼声,瞬间撕裂了闷热的空气。
文官们扯掉头顶的乌纱帽,用力往天上扔。
武将们红着眼,互相揪着对方的衣领,又蹦又跳。
“大明万岁!”
“打到天上去了!铁疙瘩飞到星星上去了!”
不光是应天府。
万里之外的欧洲多瑙河畔。
冷雨夹着雪渣子往下掉。
朱棣站在满是血水烂肉的战壕里。
他手一松,“吧嗒”,百炼钢佩剑掉进泥浆。
他仰着头,任凭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漆黑的山文甲哗啦啦作响。
“这……这是大明的未来?”
朱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旁边,姚广孝捏碎了手里的指骨念珠。
碎骨头掉在血坑里。
老和尚双手合十,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陛下这盘大棋……下到了苍穹之上啊。”
皇宫后苑里。
老朱站在蒸汽三轮车旁边。
他弯下腰,关节发出两声脆响。
粗糙的大手在白沙地里摸索,一把抓起那柄崩口的旧绣春刀。
老头子慢慢直起腰。
浑浊的老眼里,眼泪夺眶而出。
泪水顺着他脸上的深深褶皱往下滚。
他抬起胳膊,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沾着的黑机油,瞬间糊了他满鼻子满额头。
老朱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老矿工。
但他根本不在乎。
“好!好啊!”
老朱扯开嗓子狂笑,笑声嘶哑,透着股不管不顾的疯魔。
他把绣春刀举过头顶,刀尖直指半空中的白色火箭。
刀柄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咱以为把蒙古鞑子赶回沙漠,就是尽头了!”
“咱以为造几艘铁甲船,征服四海就到头了!”
老朱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土腥味的浓痰。
他一把拽住旁边朱标的胳膊。
五指像生铁钳子一样,抠进朱标的腱子肉里。
“老大!你瞧见没!”
老朱双眼冒着嗜血的红光。
“这才是咱老朱家该打的江山!打到天上去!”
“把大明的龙旗,插到那些星星上!”
朱标被老朱晃得身子直晃荡。
太子爷那一身宽大的蟒袍,早被汗水浸透。
汗酸味混着刚吃完生猪肉的大蒜味,顺着热风四散。
他没喊疼,牛眼死死盯着天幕。
呼吸声粗重得像个拉满的风箱。
“太慢了。”
朱标甩开老朱的手,喃喃自语。
他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住不远处的铁铉。
“铁轨铺在地上,还得遇水架桥,遇山开洞。”
朱标跨过地上的红漆食盒,一把揪住铁铉光着的肩膀。
“铁疯子!你看到那白柱子飞得多快没!”
“这要是用来运兵运粮,半个时辰就能打到红毛鬼子的老窝!”
铁铉浑身都是黑漆漆的煤灰。
他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光头上。
“啪”的一声,留下个清晰的黑手印。
“它没轨道!它自己往上窜!”
铁铉咬破了下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弯腰抓起地上的八十斤大铁锤。
“俺回去就把新盖的高炉全融了!”
铁铉瞪着眼睛,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把全天下的好钢都集中起来!”
“俺就是把命填进去,也得把这铁柱子给大明敲出来!”
赵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泥水坑里爬了出来。
他那身绿袍子全糊满了黄泥浆。
赵勉抱着缺角算盘,跌跌撞撞地冲进月亮门。
他连滚带爬地扑在白沙地上,沙子呛了一嘴。
“天上……天上的星星有银矿没?”
赵勉吐掉嘴里的沙子,哈喇子又流了下来。
滴在算盘的木框上。
他绿豆眼放着贼光,死死抱着算盘框。
“要是星星全是金子做的……”
赵勉一拍大腿。
“挖!地下金库不够用!老臣这就让人去把玄武湖抽干,底下全铺成金砖!”
广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
变成了一阵低沉、狂热的倒抽凉气声。
所有人,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将。
不管是太监还是侍卫。
慢慢转过身。
几百双、几千双眼睛。
穿过夹道,越过月亮门。
齐刷刷地锁定了白沙地上的那张竹编太师椅。
朱煊瘫在椅子里。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扯开着大襟,露出白净的肚皮。
下半身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
左脚没穿鞋,右脚趿拉着那只破洞布鞋。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怎么看,这都是个不学无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柴。
可现在。
在满朝文武的眼里,他身上仿佛镀着一层刺目的金光。
解缙跪在发烫的砖缝里,眼眶通红。
“陛下装疯卖傻,是为了掩饰这通天彻地的伟业啊!”
杨士奇磕头磕得脑门破皮,鲜血直流。
“引诱藩王出海,用电报网罗天下。”
“原来,陛下早就看穿了这星辰大海的未来!”
朱煊不知道这帮人在脑补什么。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天幕上的画面还没完。
那枚停留在太空的白色火箭,肚子突然从中间裂开。
一个巨大的十字形金属构件,缓缓伸展出来。
银色的反光板在太阳的照射下,刺痛了朱煊的眼睛。
紧接着。
一架长着短小翅膀的铁鸟,从远处无声无息地滑翔过来。
铁鸟的前端,印着清晰的大明龙旗。
“咔哒。”
铁鸟和十字形金属对接在一起。
舱门打开。
几个穿着厚重白色防护服的人影,轻飘飘地飘了出来。
他们在那个巨大的空间站外面,拿着工具敲敲打打。
朱煊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刚才吃下去的冰镇西瓜和冷烤红薯,直往嗓子眼顶。
他抬起双手,胳膊抖得厉害。
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指头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用力往头皮上按。
他右脚那只破洞布鞋里。
左边的大脚趾死命地往下弯曲,抠着坚硬的布鞋底。
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骇人的惨白。
脚趾甚至抽筋了,一股钻心的酸痛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
他却连换个姿势的力气都没了。
“造孽啊……”
朱煊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带着微弱的哭腔,像是一只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狗。
他透过手指缝,绝望地看着天幕上那些悬浮在宇宙里的宇航员。
“刚在地球躺平,以为能安稳睡两天午觉。”
朱煊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铁锈味的血。
他身子往下滑了滑,竹椅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系统这是要逼我去宇宙里给外星人加班吗?!”
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进脖领子。
“这破皇帝,我真的一天都不想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