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一用力,朱笔的硬木杆直接被他捏成两截。
红色墨水染红了掌心。
太子爷没看那些楼,他死死盯着画面底下的地面。
那是一条宽阔平整的黑灰色大路。
没有黄土,没有石板缝隙。
路上画着一道道笔直的白线。
“这路……怎么这么平?”
朱标咽了一大口唾沫,大蒜味散在风里。
“这黑黢黢的道是用啥铺的?一丁点泥巴都看不见!”
他是个基建狂魔,满脑子都是修路。
“这要是让运粮车跑上去,一天能多跑五百里!”
瞎子老聂站在阴影里。
全白的眼皮剧烈抽搐。
他干枯的耳朵尖对着天幕的方向。
“太子殿下,那路上跑的,不是运粮车。”
老聂嗓音沙哑,握着刻刀的手背冒出青筋。
“没有马蹄声,也没有牲口喘气的声音。”
“全是死物发出的嗡鸣。”
朱标愣住了。
他定睛往那条黑道上看去。
一个个四四方方的铁盒子,底下带着四个黑色的圆轱辘。
排成一条长龙,在路上飞速穿梭。
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拉出来了。
铁盒子前面亮着白光,后面亮着红光。
密密麻麻,川流不息。
老朱从三轮车上跳下来。
他几步走到自己这辆冒着白汽的三轮车跟前。
抬腿踹了一脚生铁轮毂。
“没马拉?”
老朱眼珠子瞪得溜圆。
“就靠那四个黑轱辘,跑得比咱的八百里加急还快?”
老头子突然觉得,自己这辆宝贝三轮车,简直就是个破铜烂铁。
徐妙云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湖蓝色的夹袄已经被汗水湿透。
她手里的黄铜机械计算器早就停了。
她看着那些飞驰的汽车。
“若有此等运力。”
徐妙云咬着嘴唇,牙齿在下唇磕出一个白印。
“大明天下各省的物资调拨,成本能降九成。”
朱雄英从朱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手里还捧着半块没吃完的冰镇西瓜。
西瓜汁顺着下巴往下滴。
“爹,那些铁盒子不吃草,它吃啥啊?”
半大萝卜头满脸好奇。
朱煊靠在椅背上。
左脚大脚趾在破鞋洞里死命蜷缩。
“吃油,吃电。”
他小声嘀咕。
心里的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这该死的系统,明摆着是嫌他现在步子迈得太慢。
这是要逼着大明直接跳过蒸汽机,往内燃机和电气时代狂奔啊。
天幕上的画面没有停。
天色在画面里迅速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
太和殿广场上的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天幕里突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光亮。
“唰!”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蜡烛的黄晕。
而是五颜六色、璀璨到刺眼的强光。
无数栋几百丈高的大楼外墙上,亮起了巨大的光幕。
红的、蓝的、紫的光带,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倒映在黑色的柏油马路上。
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彩色长河。
赵勉刚从沙地里爬起来一半。
被这满屏的强光一晃。
他又扑通一声跪了回去。
赵勉仰着头,绿豆眼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他张大嘴巴,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丝。
“灯……全是灯……”
他两只手抓着大腿上的布料,用力撕扯。
赵勉猛地转头,看向朱标。
“殿下!您掐老臣一把!”
他带着哭腔嚎叫,声音劈成了八瓣。
“这大晚上的,整座城点得跟正午一样亮堂!”
他抬起手,大拇指放到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新长出来的皮肉被咬破,血腥味散开。
赵勉疼得直抽气,脑子却更清醒了。
“这得费多少蜡烛?”
赵勉抓着头发,双腿在沙地里乱蹬。
“一栋楼点几万根蜡烛,一座城得多少根!”
他扯着嗓门干嚎,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大明的国库全掏空了,也不够他们烧半宿的!”
赵勉心疼得直捶地,沙子飞扬。
他满脑子都是买蜡烛的巨额开销,心痛得无法呼吸。
朱煊烦躁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块擦汗毛巾。
一把盖在自己脸上。
遮住眼睛。
“别嚎了,那不是蜡烛,那是电。”
他闷在毛巾底下喊。
“说了你们也不懂,别来问我,我啥也不知道。”
他不解释还好。
这一说,铁铉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铁铉冲到太师椅旁边。
双手按着竹椅扶手,把大光头凑到朱煊脸跟前。
“电?那是电?”
铁铉喘着粗气,喷出浓烈的硫磺味。
“陛下!您是说,把雷电装进管子里,能让它发光?”
铁铉兴奋得满脸通红,黑灰都掩不住。
“俺工部刚造出电报机,这电还能当火把用?”
朱煊一把扯下脸上的毛巾。
伸手把铁铉的黑脸推开。
“离我远点,你几天没洗澡了。”
朱煊咬着牙,看着铁铉那狂热的眼神。
他知道,只要自己点个头,这疯子明天就能把工部衙门炸了去搞发电机。
天幕根本不管底下这帮人的死活。
画面猛地一闪。
璀璨的夜景瞬间消失。
镜头切到了一个极度空旷的荒原。
周围没有山,没有树。
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平坦水泥地。
荒原正中央。
架着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金属发射塔。
钢铁支架错综复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发射架中间,死死抱着一枚通体雪白、高达数十丈的巨型圆柱体。
这东西比大明最大的战船还要大上几倍。
雪白的箭体上,印着一条张牙舞爪的红色飞龙图腾。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
风停了。
连赵勉都止住了哭嚎,呆呆地看着那根白柱子。
老朱往前跨了两步。
手里的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老六……这又是啥火器?”
老朱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画面里的东西。
“这大铁棍子,要炸谁?”
朱煊没说话。
他双手死死抓着沙滩裤的裤腿。
心脏狂跳。
那是运载火箭。
天幕里传来一阵低沉的电子合成音。
机械,冰冷,没有半点活人味。
声音通过云层,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十。”
“九。”
“八。”
倒计时每报一个数,太和殿广场的空气就凝固一分。
朱雄英手里的半块西瓜掉在地上。
他两只手紧紧抱住朱标的大腿。
“爹……我害怕。”
“七。”
“六。”
“五。”
老朱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死死盯着那枚白色的火箭。
眼底那股对未知力量的恐惧,慢慢被一种吞噬一切的征服欲代替。
他挺直了干瘦的脊背。
“三。”
“二。”
“一。”
“点火。”
屏幕底端。
一点刺目的火光猛地炸开。
紧接着。
一团滔天的橘红色烈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
烈焰狠狠砸在下方的导流槽里。
瞬间激起几十丈高的白色水蒸汽。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苍穹。
太和殿的琉璃瓦被这声浪震得哗啦啦直响。
水池里的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老朱身子晃了一下,他一把扶住三轮车的车斗。
眼睛一眨不眨。
“好大的火……好足的火药味!”
老朱扯开嗓子狂吼。
那枚几十丈高的白色巨型火箭。
顶着几千度的高温烈焰。
缓缓挣脱了重力的束缚。
一点一点,从发射架上拔地而起。
速度越来越快。
拖着一条长长的、刺目的火尾巴。
直奔天际而去。
它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把云雾烧出一个大洞。
铁铉跪在地砖上,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大光头。
眼泪横流。
“上天了……铁疙瘩真能上天!”
他砰砰磕头,额头渗出血丝。
“俺一辈子造炮,今天才知道,这才是真火器!”
老朱扔了手里的绣春刀。
他双手握拳,冲着半空疯狂挥舞。
机油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
“飞!飞上天了!”
老朱大笑,笑声沙哑透着股疯魔。
“咱老朱家的火器,打到天上去了!”
画面紧紧跟随着火箭。
周围的蓝天渐渐变成了深邃的漆黑。
没有空气,没有风。
只剩下点点繁星。
火箭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平稳地向前飞驰。
画面突然定格。
火箭悬停在无垠的星海之间。
那条红色的飞龙图腾,在星光下分外扎眼。
机械而宏大的旁白音,缓缓从云端深处响起。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大明君臣的心尖上。
“此乃星辰大海之路,大明子孙,终将踏足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