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大鼎侧翻在砖缝里。
滚烫的红油顺着石板纹路到处流。
花椒皮贴在方孝孺的鼻梁上。
这老头被铁铉一脚踹断了鼻梁骨,捂着脸在泥水里干嚎。
鼻血混着红油,糊了满地。
周围的言官全趴平了。
白虎手里的生铁锤就在他们头皮上方晃荡。
带着一股子浓烈的生铁腥气。
谁也不敢抬头。
太和殿广场上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
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打破了死寂。
“活祖宗啊!”
赵勉从远处的泥水坑里猛地蹿了起来。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把缺了角的破算盘。
绿豆眼瞪得溜圆。
根本不管地上还有碎瓷片和红油。
他双膝一软,直接滑跪在发烫的青砖上。
膝盖骨磕得砰砰作响。
赵勉一路滑到汉白玉台阶最下头。
他仰起头,看着竹椅里那个穿着花裤衩的朱煊。
脸上的黄泥浆子还没干,干裂的嘴唇直哆嗦。
“管他前世是吃面条的,还是敲铁板板的!”
赵勉扯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
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算盘框上。
“能带着咱们大明赚空全世界的金子!”
“能让洋人跪在鸿胪寺求着换纸钞!”
“他就是户部的活祖宗!”
赵勉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泥水乱飞。
“别说是被铁皮车撞死的鬼魂!”
“就是地底下的阎王爷上了身!”
“只要能给国库添砖加瓦,老臣一天给他磕三个响头,当亲爹供着!”
赵勉这几嗓子,喊得毫无廉耻。
却像是一把大锤,砸醒了旁边那群吓懵的文官。
解缙跪在赵勉旁边。
他本来还在哆嗦,头皮扯得生疼。
听到这话,解缙那双熬红的老眼猛地亮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士奇。
两个内阁老狐狸的视线在半空一碰。
瞬间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大明不能乱。
这堆成山的公文折子还得有人批。
西洋的银矿还得有人去挖。
皇帝如果是鬼,大明就得散伙。
皇帝如果是神,大明就能名正言顺地打穿全宇宙。
解缙猛地站起身。
他连掉在地上的乌纱帽都没捡。
稀疏的头发在热风里乱飞。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官袖里,举过头顶。
宽大的袖袍像两面旗帜。
“愚昧!方孝孺,你这愚不可及的蠢物!”
解缙指着地上打滚的方孝孺,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那双狗眼,难道没看清天幕里的画面吗?”
解缙转过身,面向后头乌压压的百官。
他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胸膛高高鼓起。
“那是百丈高的钢铁楼阁!是不用牲口就能跑的铁车!”
“那白色的巨柱,喷着真火,直上九天星辰!”
解缙的声音直打颤,带着股故意装出来的狂热。
“那哪里是阴曹地府?”
“那分明就是九天之上的天庭仙界!”
解缙猛地甩开袖子,双膝重重砸在砖面上。
额头贴着滚烫的青石板。
“陛下前世,乃是天界的神明!”
他扯着嗓子嘶吼,声浪在广场上回荡。
“上天垂怜大明,特派神明下凡,托生于皇家!”
“为的就是拯救天下苍生,带大明子民踏足星海!”
杨士奇反应极快。
他跟着噗通一声跪倒。
“天降神明!佑我大明!”
杨士奇额头磕地,砰砰作响。
这套说辞一出。
满朝文武的脑子瞬间转过了弯。
对啊。
夺舍多难听,还得背个妖孽的骂名。
神仙下凡多好听!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皇帝能画出电报机和马克沁的图纸了。
凡人能想出那种杀人如麻的铁疙瘩吗?
只有神仙能!
“陛下万岁!神明降世!”
“大明万年!征服星海!”
呼啦啦一片。
几千名文臣武将,连同站岗的大内侍卫。
全跟着跪了下去。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得太和殿的琉璃瓦哗啦啦直响。
声浪盖过了老槐树上的知了叫。
方孝孺躺在红油里。
他睁着肿胀的眼睛,看着周围这群疯狂磕头的同僚。
嘴里喷出一口混着辣椒皮的血水。
彻底昏死了过去。
朱煊坐在竹编太师椅里。
他保持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
没动。
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看着底下这群脑补能力突破天际的大臣。
嘴角抽搐了两下。
“神仙?”
朱煊在心里嘀咕,抠了抠大脚趾。
“你们家神仙天天吃红油外卖,过马路还能被泥头车创死?”
他没出声反驳。
这时候反驳就是脑子进水了。
他转过僵硬的脖颈。
视线越过竹椅扶手,落在那辆冒着白汽的蒸汽三轮车旁。
老朱就站在那儿。
老头子脸上全是一道道的黑机油。
眼泪冲刷出来的沟壑,看着滑稽又狼狈。
那双杀人如麻的老眼,此刻通红一片。
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老朱没跪,也没喊万岁。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朱煊,手里还攥着那把崩口的绣春刀。
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护犊子疯劲。
“管你哪来的,老子说是亲生的就是亲生的。”
老朱刚才那声吼,还在朱煊脑子里转悠。
朱煊又转过头。
朱标挡在他的太师椅正前方。
像一堵厚实的黑红肉墙。
太子爷那身湿透的蟒袍上,沾着刚才翻倒的火锅红油。
粗壮的胳膊张开着。
腱子肉崩得死紧,青筋一根根凸在皮肉外面。
大蒜味和浓烈的汗酸味,顺着热风直往朱煊鼻子里钻。
这大哥,明明自己吓得腿肚子都在抖。
刚才抡火锅泼人的时候,却没半点含糊。
“六叔。”
一个细微的童音在耳边响起。
朱煊低下头。
朱雄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朱标的大腿缝里挤了过来。
半大萝卜头光着肚皮,热得满头是汗。
他手里捧着半块切好的沙瓤西瓜。
西瓜皮上的水珠流到了他的手指头上。
“六叔。”
朱雄英咽了口口水,把西瓜往前递了递。
“吃块瓜压压惊。”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朱煊。
“不管天幕里放啥,你都是带我炸鱼的六叔。”
朱煊看着眼前这半块红艳艳的西瓜。
看着大侄子手背上的泥点子。
又看了看前面挡着的宽厚背影。
还有那个满脸机油的老头。
他觉得鼻子猛地一酸。
一股酸涩的气流顺着鼻腔直冲眼眶。
他赶紧咬住下嘴唇。
牙齿用力。
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朱煊吸溜了一下鼻子。
他伸出沾着一点草木灰的右手。
把那半块冰镇西瓜接了过来。
西瓜的凉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他的左手一直攥在袖兜里。
手里捏着那两团发黄的旧棉花。
那是他平时用来隔绝这个世界噪音的塞子。
他大拇指在棉花粗糙的纤维上用力搓了两下。
棉球被捏瘪了。
朱煊默默松开五指。
任由那两团旧棉花掉在宽大的袖兜最深处。
他不想堵耳朵了。
太和殿广场上的呼喊声还在继续。
“神明降世!”
“大明万年!”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朱煊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右脚上那只破了个大洞的布鞋。
脚尖猛地往上一挑。
“嗖。”
破布鞋在半空翻了个跟头。
直接飞了出去。
掉在两步外的白沙地里。
朱煊两只脚全光着了。
他脚底板踩在发烫的青石砖上。
热量顺着脚心直往小腿肚子上窜。
他双手按着竹编太师椅的扶手。
手腕一用力。
竹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脆响。
朱煊站了起来。
明黄色的常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低头,啃了一大口手里的沙瓤西瓜。
冰凉甘甜的西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滴在敞开的衣襟上,留下一道红印子。
他嚼了两口,连瓜籽都没吐。
直接咽下肚。
朱煊抬起头,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
看着天幕上那行还没散去的电光字体。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吹飞了嘴角的一点西瓜皮渣。
“行。”
朱煊把剩下的西瓜随手扔在石桌上。
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
把果汁和灰土抹匀在下巴上。
他目光扫过老朱,扫过朱标,最后定格在那些图纸造出来的马克沁机枪方向。
“既然底裤都被天幕扒干净了。”
朱煊扯了扯花裤衩的松紧带,大步绕过石桌。
“那小爷我也就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