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聂手里的豁口刻刀没抖。
刀尖稳稳停在半空。
离老朱的脖颈只有半寸。
冷风卷着白沙,吹过太和殿广场。
沙粒打在暗淡的刀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朱没躲。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竹椅里的朱煊。
老头子迈开腿。
沾着泥水的皮靴踩着白沙地,嘎吱作响。
他迎着刀尖往前顶。
刀锋擦过褐色旧棉袍的领口。
粗糙的布料被割裂,发出嘶啦的微响。
一丝血珠从老朱脖子上的老皮渗出来。
老聂全白的眼球剧烈翻转。
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退下。”
朱煊咽了口干沫。
他双手扒着竹椅扶手,声音有些发干。
老聂干瘪的面皮紧绷如铁。
他干枯的耳朵尖动了动。
手腕一转。
豁口刻刀瞬间入鞘,发出一声闷响。
老聂退回汉白玉柱子的阴影里,像一块没有生气的木头。
朱标挡在两人中间。
太子爷满头大汗。
汗水蛰得他眼睛生疼,他连揉都不敢揉。
“爹……”
朱标张着嘴,粗壮的胳膊死死拦着。
大蒜味顺着他急促的呼吸乱窜。
老朱抬起手。
一把拨开朱标的胳膊。
老头子干瘦的身板里,爆发出吓人的蛮力。
朱标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踩进水池子里。
老朱走到竹编太师椅跟前。
居高临下看着朱煊。
左手握着绣春刀的刀鞘,沾满机油的右手慢慢举了起来。
远处跪在泥水里的文官队伍,终于喘上了一口大气。
方孝孺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乌纱帽歪在脑后,沾满了黄泥。
“太上皇英明!”
方孝孺扯着破锣嗓子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诛杀妖孽!还大明正统!”
几个酸儒跟着疯狂磕头。
脑门砸在发烫的青砖上,砰砰直响。
石板边缘被磕出几道血印子。
“此等夺舍的孤魂野鬼,定会祸乱天下!”
“烧死他!以正朝纲啊!”
吵闹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乱撞。
朱煊靠在椅背上。
他没躲。
左脚光着,脚趾头在鞋洞边缘蹭了蹭干泥。
他看着老朱那只举在半空的粗糙大手。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机油。
风停了。
朱煊闭上嘴,手指头摸向系统面板,准备兑换一张传送符跑路。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没有落到朱煊脸上。
老朱猛地转身。
右手抡圆了。
带着破风声,狠狠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砰!”
一声巨响炸开。
几百斤重的石桌晃了晃。
桌上的青花茶壶被震得跳起半尺高。
落回桌面,砸在石板边缘。
直接碎成了几十块瓷片。
凉茶四下飞溅,淋在方孝孺的官靴上。
苦涩的甘草味瞬间弥漫开来。
老朱胸膛剧烈起伏。
机油味混着浓烈的汗酸味,直扑底下的文官群。
老头子伸出右手,指着方孝孺的鼻子。
手指头抖得像风里的落树枝。
“放你们娘的狗屁!”
老朱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全砸在方孝孺的脸上。
“正统?纲常?”
老朱一脚踹在碎瓷片上。
瓷片飞出去,划破了一个御史的袖口。
“咱大明的老百姓,当年连树皮都啃不上!”
老朱喘着粗气,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转过身,反手一指竹椅里的朱煊。
“是他!”
“他带着咱大明吃饱饭!顿顿有白面馒头!”
方孝孺趴在地上,浑身打着哆嗦。
他伸手抹掉脸上的凉茶水。
“太上皇……那是妖法……”
方孝孺咬着舌尖,尝到了血腥味,强撑着回嘴。
“此人来历不明,夺舍皇子,非我族类……”
“去你大爷的族类!”
老朱大跨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皮靴直接踩进泥水洼。
泥浆溅起老高,拍在方孝孺的脸皮上。
老朱的声音像破旧的铜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他打穿了全世界!”
老朱指着欧洲的方向。
“老四手里端着的马克沁,是谁给的图纸?”
“天帝阁那嘀嘀答答的电报机,是谁画的线路?”
“你们这帮穷酸现在能顿顿吃海鲜火锅,是谁掏的银子!”
老头子越骂越激动。
他一把薅住方孝孺的绿袍衣领。
把这干瘦老头硬生生提溜起来。
“他给大明赚了金山银山!”
老朱瞪着一双吃人的老眼。
“国库里的金砖,堆得比你家祖坟都高!”
老朱用力一甩。
方孝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回泥水坑里。
摔得闷哼一声,骨头嘎吱作响。
“夺舍?借尸还魂?”
老朱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干瘪的嘴唇张着,漏风的黄牙咬得咔咔响。
他举起双手,声音嘶哑得要命。
“他就算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猴子!”
“他就算是地底下钻出来的短毛鬼!”
老朱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拍出一片泥印。
“也是咱老朱家祖坟冒青烟,磕头求来的亲种!”
这句话砸在青石板上。
砸得所有文臣武将晕头转向。
赵勉抱着破算盘,在水洼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袖口擦干哈喇子,绿豆眼放着光。
铁铉摸着大光头,咧开嘴笑了。
满是煤灰的黑脸露出两排白牙。
老朱骂完。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白沙地。
把左手里的绣春刀随手一扔。
“当啷。”
刀砸在沙子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两步走到竹编太师椅跟前。
朱煊还瘫在里面。
两手扒着扶手,满脸惊愕。
他扣在系统面板上的手指头,僵住了。
忘了按下去。
老朱弯下腰。
沾满黑泥的粗糙大手,一把抓住朱煊的胳膊。
用力往上一拽。
朱煊被他从椅子上生生拽了起来。
明黄色的常服扯出几道大褶子。
朱煊比老头子高出一个头。
他脚底板没穿鞋,踩在沙子上滑了一下。
踉跄了半步。
老朱张开双臂。
狠狠抱住了这个比他高大的儿子。
两只干瘦的胳膊勒在朱煊后背上。
勒得朱煊的脊梁骨嘎吱作响。
一股极其浓烈的机油味,混着旱烟的焦苦味。
结结实实地撞进朱煊的鼻腔。
那件褐色旧棉袍上的黑油垢。
全蹭在了明黄色的龙袍上。
胸口印出一大片脏污的油渍。
朱煊双手悬在半空。
无处安放。
他左脚大脚趾抠着白沙,尴尬得浑身僵硬。
“爹……”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飘。
“脏……衣服尚衣局刚换的。”
老朱没撒手。
老头子把脸埋在朱煊的肩膀处。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眼眶里的热泪渗进丝绸布料,烫得朱煊肩膀发麻。
“老六。”
老朱抬起头。
他看着朱煊,咧开嘴。
漏风的黄牙露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乱麻。
老头子拿长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朱煊的后背。
拍得砰砰作响。
“爹不管你前世是敲键盘的,还是吃那个什么红油面条的。”
老朱的声音哑透了。
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辈子,你叫咱一声爹。”
“你就是咱亲儿子。”
老朱用力捏了捏朱煊的肩膀。
“你就是大明的天。”
朱煊眨了眨眼睛。
鼻头突然一阵发酸。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掩饰尴尬。
双手慢慢落下来。
在老朱的旧棉袍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触手全是发硬的棉花套子和油块。
“行了老头子。”
朱煊别过脸,嘟囔了一句。
把大脚趾往沙子里埋了埋。
“这么多人看着呢,黏黏糊糊的怪恶心。”
朱标站在水池旁边。
太子爷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牛眼,早就湿透了。
他拿粗壮的胳膊死命抹着眼泪。
大蒜味随着他的动作在热风里飘散。
“爹说得对!”
朱标粗着嗓门嚎了一嗓子,震得水面直晃。
“老六就是亲的!谁敢说半个不字,孤徒手捏碎他的脑袋!”
太和殿广场上。
老朱的表态,像一记重锤。
把天幕带来的恐慌和质疑砸了个粉碎。
赵勉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拍打着绿袍上的泥浆。
“陛下万岁!太上皇万岁!”
赵勉抱着破算盘,扯着破锣嗓子带头喊。
“大明发财万万年!”
文官队伍里,大多数人松了口气。
管他里面装的是神仙还是短毛鬼。
只要大明还能发银子,洋人还得跪着。
那他就是千古一帝。
但方孝孺不干。
这干瘦老头从泥水洼里爬起来。
他满脸黄泥,头顶的乌纱帽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往下滴着泥水。
他咬着后槽牙,眼珠子红得吓人。
“荒谬!”
方孝孺指着台阶上的父子俩。
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尖直打颤。
“祖宗礼法何在!”
他大跨步走到汉白玉台阶底端。
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砖缝里。
“砰。”
膝盖骨磕得生疼,他咬牙硬挺着。
方孝孺双手伏地,挺起干瘪的胸膛。
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
“我大明江山,岂能交予一具被夺舍的躯壳!”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在台阶边缘的青苔上。
“《论语》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此等妖邪窃国,必招天谴啊!”
旁边几个死硬的酸儒,也跟着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他们跪在方孝孺身后。
磕头如捣蒜,泥水四溅。
“请太上皇三思!”
“诛杀妖孽!以正视听!”
“臣等愿血溅太和殿,以死明志!”
这帮人梗着脖子。
一副准备随时往盘龙柱上撞脑门的模样。
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把刚才的温情冲得一干二净。
朱煊皱起眉头。
他推开老朱,光脚踩在白沙上。
烦躁地掏了掏右边耳朵眼。
“这帮老梆子,怎么就这么轴呢。”
他叹了口气。
老朱脸色一沉。
机油脸变得铁青。
他刚要转身去捡沙地里的绣春刀。
准备亲自剁了这几个酸儒。
突然。
天上的太阳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不是云彩。
而是一个硕大无比的物件,严严实实遮住了阳光。
方孝孺正喊得起劲。
嘴里的圣人教诲还没背完。
他觉得头顶突然暗了下来。
一股浓烈的辣味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一道庞大的黑影,瞬间笼罩了他。
连同他身后的几个酸儒,全被罩在阴影底下。
方孝孺咽了口干沫。
他呆呆地停下嘴里的叫喊。
僵硬地抬起脖子。
往头顶上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