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聂那把豁口刻刀停在半空。
刀尖离老朱的咽喉只剩半寸。
刀刃上泛着森寒的冷光。
老朱粗重的呼吸喷在铁片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太和殿前院死一样寂静。
风彻底停了。
白沙地上的热气蒸腾着,烤着人的脚脖子。
朱标像堵黑红色的肉墙,死死卡在老朱和太师椅中间。
汗水顺着他下巴的胡茬往下滴。
“啪嗒。”
砸在白沙里,瞬间被吸干。
太子爷粗壮的胳膊张着,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天幕还在半空中亮着。
那块湛蓝色的系统面板虚影,把整个应天府罩在冷光里。
这光不仅照在皇城。
也照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万里之外。
阿尔卑斯山的暴风雪刮得正猛。
保罗主教瘫在齐腰深的雪坑里。
他脑袋上还挂着查理公爵的半截血肠子。
冻得发紫的双手死死扒着雪堆。
保罗仰着头,死盯着半空的天幕。
死鱼一样的眼珠子里,突然爆出一团狂喜的亮光。
“妖孽……大明的皇帝是个妖孽!”
保罗张开干裂的嘴唇,疯狂大笑。
雪沫子灌进他嘴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内乱!快内乱!”
他两只手在雪地里乱抓,指甲崩断了渗出血丝。
“杀了那个短毛鬼!大明人最讲究什么祖宗正统!”
保罗激动得浑身打摆子。
只要大明内部因为这个附体的妖邪打起来。
那十挺喷火的马克沁重机枪就会调转枪口,去打他们自己人。
欧洲的旧贵族就有救了。
满刺加的深水港。
几个刚交了岁贡的藩国国王站在码头上。
海风吹着他们华贵的丝绸袍子。
几个人面面相觑,咽着带海腥味的唾沫。
“大明皇帝换了芯子?”
“那咱们欠皇家银行的债……是不是不用还了?”
贪婪的火苗在这些番邦蛮夷的心底烧了起来。
应天府,太和殿广场。
短暂的死寂被一声凄厉的干嚎撕裂。
“妖邪篡国啊!”
刚从非洲黑煤窑被押解回京查账的方孝孺。
穿着一身破烂发黑的囚服。
连滚带爬地冲出文官的队列。
他那一头保养得宜的白头发,早就被煤灰染成了斑驳的黑灰色。
方孝孺扑通一声跪在发烫的青砖上。
双手高举过头顶。
“砰!砰!”
他脑门狠狠砸向地面。
青石板上瞬间印出两团刺目的血迹。
“太上皇明鉴!”
方孝孺扯着漏风的嗓子嚎叫。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砖缝里。
“此獠乃异世孤魂!夺舍了大明皇子!”
“他弄出来的那些火器、纸币,全都是乱我大明纲常的妖术!”
这老酸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指着竹椅里的朱煊,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枝。
“请太上皇下旨,诛杀此妖孽!”
“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还祖宗正统!”
他这一喊。
后头十几个平时被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御史,全跟着跪了下去。
“诛杀妖孽!”
“还大明正统!”
这帮酸儒常年读圣贤书。
最怕的就是这种借尸还魂的鬼神之事。
现在铁证如山,天幕都给曝光了,他们觉得自己又站到了道德的高点。
赵勉趴在泥水坑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
他看看方孝孺,又看看手里的破算盘。
咬了咬牙,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一声没吭。
铁铉光着膀子,眉头拧成个疙瘩,脚底板在青砖上磨蹭了两下。
想迈步,又硬生生停住。
老聂的盲眼对着那些酸儒的方向。
拿刀的手纹丝不动。
“再叫一句,老朽先挑了你的舌头。”
沙哑的声音透着化不开的冰茬子。
方孝孺脖子一缩,嚎叫声卡在嗓子眼。
竹编太师椅里。
朱煊瘫在那儿,没动弹。
他把捂着脸的双手放下来。
冷白色的天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几分挥之不去的困倦。
“吵死了。”
朱煊嘟囔了一句。
他没去看底下磕破头的方孝孺。
也没去看冷着脸的老朱。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花里胡哨的沙滩裤。
裤腰带有点松了。
刚才在羊皮筏子上翻身的时候弄散的。
朱煊伸出沾着一点白沙的双手。
抓住两根布带子。
用力一拉,打了个死结。
把腰带系得紧紧的。
他那只光着的左脚,在半空晃荡了两下。
大脚趾弯曲,抠了抠另一条腿的膝盖骨。
蹭掉一小块干泥。
“系统。”
朱煊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湛蓝色的面板在视网膜深处亮起。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积分栏。
够买个单人微型逃生舱了。
大不了连夜设定个航线,去太平洋找个没人认识的海岛。
自己钓鱼烤海鲜,也总比在这个随时会被架上火堆的皇宫强。
他没求饶。
连句解释的废话都没说。
那些酸儒说得对,他确实是个鸠占鹊巢的短毛鬼。
朱煊抬起手,胡乱挠了挠头顶乱糟糟的头发。
几根断发掉在明黄色的常服衣襟上。
他直起腰。
后背离开竹椅靠背,竹条发出嘎吱的轻响。
“爹。”
朱煊开口了。
声音不大,透着股被拆穿后的苦涩和疲惫。
“天幕上放的,都是真的。”
他看着老朱那张布满油泥的干瘪脸庞。
还有那双通红的老眼。
“我确实不是你那个得病死了的六儿子。”
“我就是个敲键盘猝死的倒霉蛋。”
朱标站在前面,浑身一颤。
“老六,你闭嘴!”
太子爷转过头,牛眼瞪得溜圆,眼眶全红了。
“别胡咧咧!你就是老六!”
朱煊冲着大哥摇了摇头。
嘴角扯出一个发苦的笑。
“大哥,别骗自己了。”
他视线越过朱标的肩膀,看着老朱手里的旧绣春刀。
“爹,这些年,大明的账我给你算清楚了。”
“地球我也帮你们打下来了。”
“金子银子,洋人的地契,全在户部的地窖里堆着呢。”
朱煊拍了拍竹椅的扶手。
“要是嫌弃我这个孤魂野鬼。”
他慢慢站起来。
两只脚踩在软乎乎的白沙地上。
“这龙椅,我还给大哥。”
“那些火枪大炮,你们留着用。”
朱煊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动作慢吞吞的,透着股彻底摆烂的无所谓。
“我也不要你们的赏。”
“我找个海岛自己过,钓钓鱼,不碍你们的眼。”
他说完,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只破布鞋。
没去穿,就这么光着两只脚站在沙地里。
等。
等老朱的态度。
实在不行,就喊系统跑路。
风又起了。
吹过水池子,卷起几圈波纹。
老朱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朱煊挠头的动作。
看着他系紧裤腰带那副准备开溜的混账样。
老头子胸腔里的那口气,憋得快要炸开了。
老聂的刻刀还指着老朱。
老朱没管那把刀。
他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扬。
一把推在朱标的肩膀上。
朱标那身重达两百斤的腱子肉,被老头子硬生生推得一个踉跄。
往旁边倒退了两步。
让出了一条道。
“爹!”
朱标急得大喊,想伸手去抓老朱的棉袍。
老朱没回头。
他避开老聂的刀锋。
迈开穿着旧皮靴的脚。
“踏。”
皮靴踩进后苑的白沙地里。
老朱低着头。
右手攥着那把崩口的旧绣春刀。
刀身倒拖在身体右侧。
他一步一步往太师椅的方向走。
步伐很沉。
每走一步,皮靴都在沙地上陷出一个深坑。
“呲啦——沙沙——”
沉重的刀尖拖在白沙上。
划破了平整的沙面。
在雪白的沙地里,硬生生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