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里的穿堂风停了。
空气里混着红印泥的刺鼻香味。
还有点淡淡的墨臭。
朱雄英靠在宽大的红漆龙椅里。
他右手抓着那方传国玉玺。
提起。
往下砸。
“啪。”
八个大字印在奏折的纸面上。
他随手把这本折子划拉到左边。
顺势摸过右边的一本。
翻开。
沾印泥。
再砸。
“啪。”
动作机械,熟练得让人心疼。
这方玉玺太沉了。
纯玉石雕的,分量压手。
大半天的功夫,朱雄英的右手腕子肿了一圈。
酸胀感顺着筋脉往上爬。
整条胳膊都在打哆嗦。
他甩了甩手,把玉玺搁在紫檀木御案上。
“小李子,毛巾。”
朱雄英压低嗓门,冲着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小太监弓着腰,碎步跑过来。
手里端着个木盆。
盆里泡着一条冒热气的白毛巾。
小太监拧干水分,小心翼翼地敷在朱雄英的手腕上。
“嘶——”
朱雄英倒抽一口凉气,五官皱成一团。
“烫烫烫!你想烫秃我一层皮啊!”
他甩开太监的手。
自己抓着毛巾边缘,隔着一段距离敷着。
热气渗进骨头缝。
这才觉得手腕上的筋活泛了一点。
“陛下,这摞是工部的批款,加急。”
解缙抱着一叠红皮折子走过来。
老头子头顶的头发又少了。
但精神头旺得吓人。
眼眶里熬出红血丝,大步流星跨上台阶。
他把折子放在御案正中间。
“铁大人说了,赤道基地的钢材预算超了两成,得赶紧把钱拨下去。”
解缙催促着。
朱雄英叹了口气。
扯掉毛巾扔进木盆。
重新抓起那块要命的玉玺。
“解学士,我连那赤道在哪都不知道。”
他拿着玉玺,像菜市场盖萝卜章一样。
连看都没看内容。
“啪!啪!啪!”
一口气砸了十几下。
全盖上了。
“反正六叔说了,我就是个按回车键的。”
朱雄英小声嘟囔。
“回车键是啥我不知道,但盖戳我熟。”
杨士奇站在下首。
手里翻着刚盖完的折子,核对归档。
这都是要发往全球各地的圣旨。
每一本都牵扯几百万两银子的流水。
突然。
杨士奇的手停住了。
老脸抽搐了两下。
“陛下……”
杨士奇咽了口干沫,抬起头。
双手捧着一本折子。
“这本,您盖错地方了。”
朱雄英手腕一顿。
“啊?哪盖错了?”
他伸着脖子往下看。
“不是在最后空白的地方盖吗?”
杨士奇拿着折子走上台阶。
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还有夹杂在里面的洋文符号。
“这是燕王殿下从欧洲发来的军费折子。”
“多瑙河前线的装甲车需要换履带,申请三百万大明龙元。”
杨士奇叹了口气。
把折子放在桌上。
“您把这笔钱,盖到了太医院采买高丽人参的单子上了。”
太和殿里静了一瞬。
“三百万买人参?”
朱雄英张大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他挠了挠头皮。
“太医院那是打算把人参当饭吃吗?”
“砰!”
大殿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响。
朱标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
他刚才正闭着眼打盹。
听见这话,茶缸重重砸在小木桌上。
茶水溅了一桌子。
太子爷猛地站起身。
深绿色的军服敞着怀,露出黑红色的胸肌。
他大步流星跨过来。
皮靴踩在青砖上,嘎吱作响。
大蒜味和浓烈的汗酸味扑面而来。
“你个不省心的混账东西!”
朱标瞪着牛眼,眼白里布满血丝。
他一把揪住朱雄英的龙袍衣领。
单手就把二十岁的新皇帝从龙椅上提溜了起来。
“前线没履带,你四叔的装甲车就得趴窝!”
朱标唾沫星子喷在朱雄英脸上。
“你让你四叔扛着机枪拿腿跑吗!”
朱雄英双脚悬空。
两只手死死抓着老爹粗壮的胳膊。
指甲抠在皮肉上,根本抠不动。
“爹!爹你先松手!勒脖子了!”
他带着哭腔干嚎。
“这折子长得都一样啊!”
朱雄英双腿在半空乱蹬。
“全是洋码子和数字,我看着眼晕!”
“哪分得清哪个是履带哪个是人参!”
解缙赶紧上前打圆场。
“殿下息怒,换本折子重盖便是。”
老头子抱着朱标的胳膊往下拉。
“库房那边还没入账,来得及。”
朱标喘着粗气。
手腕一甩,把朱雄英扔回龙椅里。
龙椅发出惨烈的嘎吱声。
“再盖错一本,老子拿鞭子抽你!”
朱标指着儿子的鼻子,大骂一句。
转身又走回角落里,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凉茶。
朱雄英揉着发红的脖子。
委屈地吸溜了一下鼻子。
他拿过一本新空白的折子。
小心翼翼地对准。
“啪。”
盖了下去。
交还给杨士奇。
大明帝国,就在这种磕磕绊绊的日常里运转。
朱煊跑了。
但底子打得太牢。
洗髓丹让老百姓力气大增,干活不知疲倦。
发电机日夜转动。
装甲车流水线一刻没停。
哪怕龙椅上坐着个连折子都看不懂的生瓜蛋子。
只要有内阁这帮不要命的卷王在。
只要有朱标的武力镇压在。
帝国的大方向就不会偏。
它靠着恐怖的惯性,碾压着地球上的一切。
朱雄英搓着发酸的手腕。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大殿,看向侧边的一根红漆大柱子。
柱子上挂着一幅画。
画框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的。
里面是一幅《六叔玄武湖钓鱼图》。
画上的朱煊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
戴着黑乎乎的墨镜。
手里拿着带滑轮的碳素鱼竿,躺在竹编太师椅里。
这画是朱雄英前几天找宫廷画师偷偷画的。
挂在这儿,就为了给自己提个醒。
他看着画里那个潇洒的六叔。
眼底满是羡慕和嫉妒。
后槽牙咬得死紧。
“六叔跑去太平洋钓鲨鱼了……”
朱雄英咽了口干沫,心里直冒酸水。
“我却在这儿给人参盖戳。”
他左手抠着龙椅上的雕花。
木屑扎进指甲缝里。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一辈子。”
朱雄英暗自发狠。
他才二十岁。
大好年华还没享受过,连个媳妇都没娶。
“我得赶紧大婚。”
他在心里盘算。
呼吸变得急促。
“今晚就让礼部去挑秀女。”
“我得生个儿子。”
朱雄英两手攥成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
“生出来就给他喝洗髓水。”
“五岁让他认字。”
“十岁!”
他死死盯着手边的传国玉玺。
玉石透着冰凉的光。
“他十岁,我就把这玉疙瘩塞他怀里!”
朱雄英咬着牙,在心里发誓。
“我也要坐核动力游轮出海!”
“我也要戴墨镜钓鱼!”
脑子里编织着美好的退休蓝图。
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
“啪!啪!啪!”
沾印泥,盖章,扔到一边。
动作行云流水。
连毛巾都不敷了。
内阁送来的折子山,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陛下今天这速度,倒是有几分天启帝当年的风范。”
解缙摸着稀疏的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朱雄英没搭理他。
脑子里全是怎么催生儿子的事。
干劲十足。
就在他盖得起劲,手腕翻飞的时候。
“咚咚咚!”
太和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皮靴踩在青砖上,脚步杂乱。
一个电报局的接线匠人冲进大门。
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前扑去。
“扑通。”
在青石板上滑出两步远。
裤腿磕破了。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带着电火花焦糊味的羊皮纸。
“报!”
匠人嗓子全劈了,带着股遮掩不住的惊慌。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打断了朱雄英有节奏的盖章声。
朱雄英手一抖。
玉玺停在半空。
印泥差点蹭在袖子上。
他转头看向那个匠人。
“欧洲前线!”
匠人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额头的汗滴在砖缝里。
“燕王殿下加急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