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天刚蒙蒙亮。
玄武湖畔的三根大红砖烟囱,往外喷着浓浓的黑烟。
黑烟直冲云霄,很快被高空的冷风吹散。
火力发电厂的巨大转子日夜不停地转。
轰隆隆。
低沉的嗡鸣声顺着地底下的泥土,传遍了半个外城。
朱煊跑了。
没带走大明的一兵一卒。
甚至连太和殿的一块砖都没碰。
这座庞大的帝国,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摆。
相反,它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钢铁野兽。
顺着朱煊早就铺好的轨道,轰鸣着往前狂飙。
城南的兵工厂。
刺鼻的机油味混着钢铁切割的焦糊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流水线上的传送带嘎吱作响。
一辆辆黑漆漆的装甲车底盘,顺着履带往前送。
大明的老百姓该上班上班,该生娃生娃。
洗髓井水改造过的身体,爆发出吓人的生产力。
一个光膀子的铁匠,单手拎着三百斤的生铁引擎盖。
往底盘上一扣。
“砰!”
严丝合缝。
旁边的学徒拿着气动铆钉枪。
“哒哒哒哒。”
一溜火星子飞溅,十几颗精钢铆钉死死咬住铁皮。
一辆装甲车从零件到下线,用不了一炷香。
没有皇帝。
没有神明。
大明这台机器的惯性,大得能把地球碾平。
户部衙门。
后堂里点着三盏高瓦数的白炽灯。
照得屋里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旱烟味和算盘木珠子摩擦的酸味。
赵勉坐在太师椅上。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在脑门边。
绿袍领子敞开着。
他正在哭。
“陛下啊……您好狠的心呐!”
赵勉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冲刷出两条白色的泪沟。
一串哈喇子挂在嘴角,摇摇欲坠。
滴在桌面的账本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他的手没停。
右手大拇指扣在那个缺了角的破木算盘上。
“噼里啪啦。”
算珠上下翻飞,快得只能看见一团虚影。
木刺扎进指肚的嫩肉里,渗着血丝,他连看都不看。
底下站着三个户部侍郎。
每人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加急电文。
“尚书大人。”
左侍郎咽了口干沫,翻开第一张纸。
“英吉利那边发来电报。”
“他们想用曼彻斯特的三座煤矿,换咱们两万桶柴油。”
“问汇率怎么算。”
赵勉吸溜了一下鼻子。
把嘴角的哈喇子吸回嘴里。
“换个屁!”
他红着眼睛,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震得茶碗盖当啷一响。
“告诉大明皇家银行驻欧洲分号!”
赵勉咬着后槽牙,大拇指猛地拨下一排算珠。
“大明龙元对他们的实物汇率,再提两成!”
“没有柴油,他们的铁甲骑士就得走路!”
“想换?拿他们港口的百年租借权来抵!”
左侍郎吓得手一抖。
“大人,提两成,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跳墙?”
赵勉冷笑一声,又抹了一把眼泪。
“燕王殿下的装甲车就在多瑙河边上停着。”
“他们敢跳,就拿履带碾碎他们的骨头!”
他低头看着算盘上算出的天文数字。
心疼皇帝跑路的悲伤,瞬间被这泼天的富贵压了下去。
赵勉咧开嘴,笑得脸皮皱成一团。
“收割!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全世界的金子全抽干!”
“给老夫算!一文钱都不能漏!”
与此同时。
大明皇家科学院。
铁铉站在一间全白的水泥屋子里。
他脱了那件常年沾着煤灰的破坎肩。
走到墙边。
墙上钉着个大铁钉。
铁铉双手举起那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
手腕一翻。
锤柄挂在铁钉上。
“咣当。”
墙皮被震落一片灰。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件白大褂。
这衣服是按文官尺寸做的。
铁铉块头太大,膀阔腰圆。
他强行把胳膊塞进袖管里。
“呲啦。”
白大褂的后背崩开一条缝。
肩膀处的布料紧紧勒着他的腱子肉。
白布瞬间蹭上了他身上的黑煤灰,脏了一大片。
铁铉不在乎。
他大步走到屋子中央的巨大操作台前。
台上铺着一张两丈长的蓝色羊皮图纸。
上面画着一根直插云霄的黑线。
太空电梯。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算学匠人围在图纸边。
一个个头发油腻,双眼熬得通红。
“铁大人。”
一个匠人拿着一截碳素铅笔,指着图纸底端的赤道基点。
“陛下留的图纸上说,要用碳纳米管做缆绳。”
匠人嗓子发干。
“可咱们现在连这材料的炉温都控不稳。”
“昨天炸了三个高炉了。”
铁铉瞪起牛眼。
眼白里全是血丝。
他一把推开那个匠人,双手按在图纸边缘。
粗糙的指甲在蓝光图纸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控不稳就接着试!”
铁铉粗着嗓子吼。
浓烈的硫磺味喷在匠人脸上。
“温度不够就加压!加鼓风机!”
他死死盯着图纸尽头的那个空间站图案。
呼吸粗重,像个发狂的野牛。
“陛下把路都画好了。”
“图纸上的配方写得清清楚楚。”
铁铉一拳砸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铅笔骨碌碌滚下地。
“就算拿人命填!也得把这根绳子给俺搓出来!”
铁铉红着眼眶,盯着周围的匠人。
“大明的火箭已经上天了。”
“不能让月亮上的石头卡在半空!”
“干活!”
机器在转。
人在跑。
大明帝国就像一个精密的齿轮箱,每个零件都在死命咬合。
太和殿。
大殿里没点香炉,空气闷热。
朱雄英坐在红漆雕龙的宝座上。
他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还没换下来。
两条袖子在脖颈处打的死结,勒得他脖子发红。
他只能微张着嘴喘气。
软底鞋掉了一只,光着的左脚踩在脚踏上,有点发凉。
御案上。
红皮奏折堆成了两座小山。
几乎把他的视线全挡住了。
传国玉玺就放在手边。
红色的印泥盒子敞着盖。
朱标站在台阶下面。
太子爷深绿色的军服大敞着领口。
他手里捏着一个无线对讲机,正在跟外头的京营下令。
“把城外的警戒线往外扩五里。”
朱标声音嘶哑,大蒜味在殿里飘着。
“所有进出应天府的火车,严查户籍证明。”
“绝不能让洋人的细作混进来偷图纸!”
朱雄英看着台阶下的亲爹。
又看了看殿门外,那些来回奔跑送公文的太监和锦衣卫。
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
卷起最上面的一本折子。
朱雄英下意识地伸出手。
按住折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工部送来的《关于赤道一期基建钢材调拨批复》。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洋码子。
他看不懂。
连一半的字都认不全。
朱雄英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六叔在天津卫码头光着膀子吼的那几句话。
“这大明,老子已经替你打理清楚了。”
“你闭着眼睛按回车键就行。”
“拿起那个玉疙瘩,沾上红泥,往折子上一盖。”
朱雄英的视线慢慢移向手边的那块传国玉玺。
玉石透着冰凉的反光。
他伸出右手。
握住玉玺的龙纽。
很沉。
底下的朱标挂了对讲机。
转头看着龙椅上的儿子。
牛眼一瞪。
“发什么愣!”
朱标吼了一声。
“赶紧批折子!内阁还等着发公文呢!”
朱雄英没哆嗦。
他抓着玉玺,在红印泥里用力按了一下。
拿起来。
对着那本根本看不懂的工部折子。
“啪。”
重重地盖了下去。
八个红色的篆字印在折子末尾。
朱雄英把折子扔到旁边“已阅”的篮子里。
又拿过下一本。
沾泥。
“啪。”
再扔。
他动作越来越熟练。
手腕机械地上起下落。
连折子的封皮都不看了。
朱雄英看着底下这帮像疯狗一样运转的大臣。
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火车轰鸣声。
他突然悟了。
这个庞大的星际帝国。
根本不需要他去运筹帷幄。
不需要他懂什么空气动力学,也不需要他算什么汇率。
六叔早就把路铺平了,把规矩定死了。
大明的战车只要有了惯性,谁也拦不住。
朱雄英把玉玺按在第三本折子上。
砸出一声闷响。
他扯了扯脖子上的死结,吸了一口太和殿的闷热空气。
原来。
自己真就是个按回车键的工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