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定到顺德是四十里官道,平地,没有坡,两侧的田野在深秋里晒得金黄,远看像是有人把一块旧铜锣砸扁了铺在地上。
天气好。
这是朱聿恒从京城出来第一次遇到真正的好天气——前几天不是薄阴就是秋风大作,今天却是正经的晴天,阳光斜着压下来,连阿福的影子都比人长了一倍。
「少爷,今天天气好。」阿福骑在马上,把脸迎着太阳仰起来。
「你不怕晒黑?」
「晒黑了也比冻着强。」阿福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少爷,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走完这一路,回去见到韩阁老,他会说什么?」
朱聿恒想了想。「他会说账册呢,然后一头扎进我带回去的东西里,三天三夜不抬头——就像我看涿州驿账册那样。」
「就这样?」阿福有点失望,「我以为他会说……你辛苦了,或者……赏你几两银子什么的。」
「胡典吏一个月辛苦费三分银子,你觉得韩阁老会比胡典吏出手更大方?」
阿福哈哈笑了一声,然后很快收住了——他们身后不远处还有几个流民,跟着官道走,走得很慢,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在跟什么人同路。朱聿恒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低着头,其中一个扛着锄头,锄头把上绑着一个破布包袱。
「快到了。」朱聿恒看了看地图,「顺德府城还有十里,顺德驿在城北半里。」
「比保定驿大吗?」
「不知道。但顺德是府城,应该比真定驿大。」他把地图折回去,「今天先进驿,先看账再说别的。」
阿福点头。他拍了拍马脖子,马加快了半步。
顺德驿不小。
比真定驿大,但比保定驿要整洁一些——门口的旗杆是直的,院墙没有垮塌的地方,连门口的石狮子也是有人擦过的,石头上没有积灰。
驿门开着。两个驿卒坐在门槛旁边,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在拿一根草茎剔牙。见到朱聿恒和阿福进来,剔牙的那个把草茎叼着起了身,眼皮从上到下扫了他们一遍。
「去哪儿的?有勘合没有?」
「有。」朱聿恒把韩爌的手谕递过去,「要见你们驿丞。」
那个驿卒把手谕展开看了一眼——他大概不认识字,但认识韩爌这两个字,因为他眼睛在第一行停了一下,然后立刻把姿态从懒散切到了半正式。「您稍等,我去叫。」
驿丞姓方,叫方存义。
四十来岁,身材横向发展,脸上的颧骨很高,两只眼睛小而亮,见到朱聿恒的第一个反应是笑——不是胡典吏那种被说破了仍要维持体面的笑,也不是涿州周驿丞那种干燥的笑,是真的、热情的、有弧度的笑。
「朱公子!久仰,久仰——韩阁老的人,我们顺德驿蓬荜生辉啊!来来来,先进来喝茶。」
他把朱聿恒和阿福让进前厅,亲自沏茶,茶叶是有味道的,不是水。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谨,但眼睛里有种胸有成竹的平静——这个人见过来查账的人。
「方驿丞,」朱聿恒喝了一口茶,「我想看账册。」
「当然,当然——小方——」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把今年的账册全搬过来,一本都不要落!」
账册来得很快,十二本,摞在桌上有小半人高。每一本都有签条,分类清楚:廪给支出、驿马存栏、差徭登记、工食银、夫役工食、修缮支出。
分类这么细——有点反常。
朱聿恒把最上面的廪给支出簿拿过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日期连续,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押,旁边还有简短的注释。他翻到四月:
「四月初一,过京差一员,共计廪给钱一百五十文,马料钱八十文,草束四束。经手:驿卒王铁生,押。」
「四月初四,过本省差人二员,廪给钱两百二十文,马料钱一百六十文。经手:驿卒李二虎,押。」
他一直翻到七月。七月的记录和前几个月一致——没有那种「查无异常」四个红字,没有空白行,每一笔都有人名、日期、经手押记。
朱聿恒把账册合上,拿起驿马存栏册。
存栏册上:额定五十匹,实存四十八匹。注:「七月初七病死一匹,枣红母马,见消账文书第七号;七月二十二病死一匹,灰驴,见消账文书第八号。」
他抬起头看方存义:「消账文书我看一下。」
「好的,好的——」方存义立刻站起来,自己去后面书架上找,翻了一会儿,抽出两张纸递过来。消账文书格式完整,有签押、有日期、有死亡原因说明,还有一个「已报保定府存档」的戳记。
朱聿恒把消账文书看了两遍,没有找到明显的破绽。他放下来,看向阿福。阿福会意——他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要去院子里透透气。
方存义连忙叫驿卒陪着,那驿卒领着阿福往后院走去。朱聿恒等到他们走远了,才把廪给支出簿重新翻开,这次从头翻,一页一页慢慢翻。
他在翻到六月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下来了。
六月和七月中间夹着半张纸——不是账册自带的,是后来夹进去的。那半张纸上用小字写着:「六月廪给总出:一两三分二厘,核准无误。——保定府兵备道钤记」
钤记是红的,字迹比账册本身更新。
这不是账册的一部分,是后来补进来的核准批条。
保定府兵备道——保定府的兵备道,管的是保定到真定这一段驿道。朱聿恒把那半张纸仔细看了看,抽出来放到桌上。他把账册从六月翻到七月,把七月的一页也仔细翻了翻——没有核准批条。
「方驿丞。」
「在。」
「这张保定府兵备道的批条是怎么来的?顺德驿怎么会有保定府的核准批条?」
方存义的眼睛闪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归于平静。「朱公子,你见识渊博,一眼就看到这个了。」他拿起那半张纸,翻了翻,「这是前几个月保定兵备道例行巡查,到我们这里来查账,查完了就留了一张批条。顺德虽然不归保定府管,但兵备道巡查是越府管辖的,很正常。」
「例行巡查。」朱聿恒重复了一遍。
「对。」
「那七月份的批条呢?」
「七月……」方存义停了一下,「七月兵备道没有来。可能是路上有别的事。」
「六月来了,七月没来——那八月、九月呢?」
「也没来。」
方存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依然在,但那个胸有成竹的平静稍微偏了一分。朱聿恒在心里把这一分的偏移记下来了。
他没有再追这个问题,而是转向另外几本账册,开始逐本翻。阿福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十二本账册翻完了,草纸上写了密密麻麻两页,前面几行是数字,后面几行是问号。
「少爷。」阿福走到他旁边,把嘴凑到他耳边,「马厩我去看了——四十七匹,少一匹,但少的那匹马棚里有新铺的草料,草料是干净的。」
账面四十八匹,消了两匹,实存应该四十六——但阿福数到了四十七。多一匹。
朱聿恒把这个数字按在心里,然后对方存义说:「账册我看完了,没有问题。晚饭后我再出来,看看驿马。」
「好好好,」方存义笑着站起来,「晚饭我让灶上多做几个菜,公子一路辛苦——」
「不用,」朱聿恒把那叠账册整齐地摞回去,「和驿卒一样的饭就行。」
方存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的幅度收了一点,点头说好。
晚饭是粟米饭、炒白菜、一碟腌萝卜。朱聿恒吃了两碗,阿福吃了三碗。
吃完了,天已经黑了大半。朱聿恒让阿福去灶上要了一盏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去后院马厩。
马厩在后院最北边,一排三间,靠西边的一间门上挂着锁。
朱聿恒举着油灯把两间开着的马棚数了一遍——三十九匹。
他走到锁着的那间门口,用油灯照了照门缝——里面有气息,是马的气息,有草料的味道。他把门缝对着油灯,让光顺着缝隙透进去——里面黑着,但能看到一小块地面上有马蹄印,草料是新铺的。
「少爷,这间有马,但锁着。」阿福说。
「嗯。」朱聿恒没有去找人开锁——他只是在心里把数字对了一遍。两间开着的马棚三十九匹,加上锁着的这一间,里面少说有七八匹。一共应该在四十六到四十七匹之间。
账面消了两匹病马,实存应该四十六——但顺德驿至少有四十七匹,可能更多。
多出来的马从哪来的?
他举着油灯在马厩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的院墙上翻过来,把马棚里的草料气味往他脸上送。
「少爷,你在想那多出来的马?」阿福小声问。
「嗯。」
「会不会是他们自己买的?有钱的驿站自己补充马匹——」
「驿站没有自己买马的权限。马匹调度是户部批的,驿站擅自买马是违规,要上报的。」朱聿恒转过身往前厅走,「除非这匹马不是买的,是借的,或者是……」
他停了一下。
「是藏的。」他说。
阿福没懂。「藏的?」
「如果有人在驿传里做手脚,最简单的做法不是账面少马——而是账面少马、实际多马。账面消掉几匹,钱归了自己;但实际上那匹马还在,偷偷用着。这样账面看起来合规,实际上多出来的马力可以给人借用——借用的价钱不进账,进私人腰包。」
阿福张开嘴,又合上了。
「但方驿丞的账……看起来是真的啊。」
「对。」朱聿恒低声说,「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保定驿的账是粗的假,一看就是编的;顺德驿的账是细的,细到让人挑不出明显毛病——但它有一个缝:那张六月份的保定府兵备道批条,和马厩里多出来的那匹马。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明顺德驿在某个地方跟保定府有过往来,而那个往来在七月以后停了。停了的原因……」
他推开前厅的门,方存义还坐在那里,正在看一份什么公文,见他进来,立刻把公文翻了个面。
朱聿恒把油灯放在桌上。「方驿丞,我有个问题。」
「朱公子请说。」
「锁着的那间马棚里有几匹马?」
方存义的眼睛又闪了一下——这次比下午那次幅度大一点,但还是在他的控制之内。「那间……朱公子,那间里是本驿从顺德府军营借来的两匹驿马——我们自己有一匹老了,上个月驮货的时候脱力倒地,不能用了,所以借了军营两匹应急。这个已经往保定府上报了,批复还没下来——」
「借军马的文书给我看一下。」
「这个……文书是上个月写的,还在走程序——」
「抄件给我也行。」朱聿恒把油灯拨了一下,让火苗亮了一点,「方驿丞,你的账册我看完了,账是好的。但好的账册的价值,在于它每一笔都能对上实物。军马借用涉及兵备道,我要带一份实物凭证回去——这对你只有好处,不是坏处。」
方存义盯着他,这次盯得更久。
然后叹了口气——跟胡典吏那声不同,胡典吏叹的是良心未泯的疲倦,方存义叹的是被识破的无奈,两种声音朱聿恒现在都能分辨了。
朱公子,他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朱聿恒说。在这个时空是二十,不算撒谎。
二十岁——方存义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二十那年还在给人家打更。
站起来走到书架后夹板墙边,手指扣住墙角一块砖——往里动了半寸,后头现出个小洞,洞里放着个油纸包。取出,放在桌上,推到朱聿恒面前。
朱公子,这里头的东西,你拿走吧。
朱聿恒没立刻动。里面是什么?
六月份兵备道查账时的过账底稿——不是批条,是底稿,上有兵备道经历司手迹。方存义坐回去,你说那张批条和多余的马,说明顺德驿跟保定府有往来,七月后停了。说得对。六月查账,兵备道的人来了,查完——带走了顺德驿三匹马。
带走了——朱聿恒声音降了一度,借的,还是要的?
要的。方存义声音也低下来,说是协助剿匪,需调用驿马,走的口头令,无正式文书。三匹马出去,回来一匹,两匹没下文。回来的那匹我重新登了账,那两匹……在账面上消了病马,但我留了底稿。
指指那油纸包。
两匹马,按账面是病死——但我知道它们没病。兵备道的人要我这么报,我就这么报了。但我留了底稿。
朱聿恒打开油纸包:两张纸,字迹潦草却清晰。第一张是兵备道经历司取马时的交割单底稿,上有经历司吏员之名:苏一正。第二张是那匹回马的登记单,以及两匹马的消账申请单——申请单笔迹与底稿笔迹明显出自同一人,但两张单子日期相差三天。
三天内,苏一正来取了马,走后,方存义写了消账单把两匹马从账面抹掉。
苏一正是兵备道的人,方存义说,但他不是主官。底下经历司吏员,从八品,能动用驿马——但这桩事他的上官一定清楚。
兵备道主官是谁?
陈有功,正五品。停了一停,他跟保定驿的陈驿丞——是同一个陈家的。
朱聿恒把两张纸放到桌上。油灯火苗在窗缝透进的夜风里摇了摇。
陈兵备——陈驿丞——保定驿二十六匹空额马每月四两三分归府——顺德驿两匹马被兵备道吏员带走。
一条线。
从保定到顺德,四百里驿道上,有人用着一套说不清道不明的取用驿马权限,吃空额、借马力、走不进账的往来。账面干净,实物是亏的。
方驿丞,朱聿恒收起油纸包,你留这个底稿,是为了什么?
方存义看他,过了一阵才说:为有一天真出了事——我能说清自己知道什么、做了什么、哪些是我的,哪些不是。
那你现在把它给我,不怕出了事说不清?
你从京城来,手头有韩阁老手谕。方存义眼神平静,如果连韩阁老都压不住陈有功,我留着这底稿也没用——不如给你,你拿着有用处。
朱聿恒收好那两张纸,把油纸包叠了叠,放进怀里。
「方驿丞,」他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就走。你有什么要带话给韩阁老的,今晚告诉我。」
「没有,」方存义摇摇头,「我只希望他看清楚这条路。不是每个驿站都坏——但坏的那几个,是有人在后面撑着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朱公子,你路上小心。从顺德往南是彰德,彰德驿的驿丞姓赵——他是陈有功的门生。」
朱聿恒把这句话按进去了。
「谢了。」他说。
回到西厢房,阿福已盘腿坐在炕上,抱着膝盖,见他进来就问:少爷,那方驿丞,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朱聿恒脱了外衣搭在凳背,在炕沿坐下:他是个拿着三分银子、藏着两张底稿的驿丞。
那是……好人还是坏人?
是个活人。
阿福皱眉想了半日,得出一个结论:少爷,你说话越来越像书里写的那种谋士了,说了等于没说。
朱聿恒把油纸包从怀里取出,放到小册子旁,两件东西并排搁在枕头边。明天一早走,顺德往南彰德,彰德驿丞是陈有功的门生。
阿福的脸立刻绷起来。那彰德……
还是照旧。朱聿恒躺下来,把棉被往身上一拢,看账、看马、看人。不知道能看到什么——但能看。
少爷。阿福没躺,仍坐着,你带着那两张纸,不危险吗?万一路上有人知道了——
还有几百里地。朱聿恒闭着眼,每一段有每一段的想法——现在想彰德的事太早,等过了彰德活着到了彰德驿,再想危不危险不迟。
……少爷,你意思是,不排除有危险。阿福声音细了。
出京城时就没排除过。
阿福沉默了一阵。然后朱聿恒听见他在黑暗里把腿伸直,躺了下来。
少爷,阿福声音已有点困了,要真有什么事……我跑得还挺快。
嗯。知道你跑得快。
那你跑得快吗?
快不快看追我的人骑不骑马。
黑暗中阿福了一声。那不还是跑不赢。
所以不能让他们追我。朱聿恒说,跑输了才想跑是最烂的策略。
阿福不再说话。呼吸不一会儿就稳了下去——这个人倒头能睡着,是好事。
朱聿恒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顺德驿西厢房黑洞洞的顶棚。油灯已吹,窗纸透进丝模糊的月光,把顶棚照出一块灰白斑。
今日之事在脑中过一遍:方存义的笑、十二本账册、锁着的马棚、六月那张批条、油纸包里两张底稿、苏一正这名字、陈有功这名字、以及最后那句话——彰德驿丞是陈有功的门生。
一条从保定到顺德的线,延向了彰德。
把两张纸在脑子里展开,又叠一遍。明天出发前把内容抄进小册子——原件贴身带太危险,但抄件的危险是另一种,是对方不知道他带着的那种危险。
窗外夜鸟叫了一声,远远的,不知是什么。
三更。
彰德还有八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