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和阿福出发后第一晚宿在涿州驿。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姓周,一张脸皱得像风干了的橘皮。他接过韩爌的手谕,两只浑浊的眼睛在纸面上扫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递回来。
「韩阁老的人?」
「宗室朱聿恒,奉阁老令赴陕西查勘驿传事。」朱聿恒把话说得很平,但每个字都搁在台面上,「要一间房,两匹明日换的驿马,一顿晚饭。」
周驿丞没接话。他转过身去吆喝后面的人腾房间、备马料,声音比脸上的褶子还干:「老七——把西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小马——带这两位爷的马去后槽,多加二升豆料!」
阿福跟在朱聿恒后面走进院子的时候小声说:「少爷,他好像没怎么把你当回事。」
「他没必要把我当回事。」朱聿恒低声回他,「韩阁老的手谕我给他看了,他看完了还给我——如果他怕这封手谕,他会自己留着,或者至少抄一份留底。他直接还给我,说明他见过更大的。」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朱聿恒走到西厢房门口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炕、一张桌、一盏油灯,窗户纸破了个洞,秋风从洞里灌进来。
他把包袱搁在炕上,转身出来找周驿丞。周驿丞正坐在前厅的账桌后面拨算盘,桌上的账册摊着三四本,墨迹有深有浅,一看就是不同时间补记的。
「周驿丞。」
周驿丞抬起眼:「朱公子有事?」
「想看看你们的驿传簿册。」
周驿丞拨算盘的手停了。「看簿册?」
「对。朝廷命我查勘驿传,到了驿站自然要看账。这是手谕里写的。」
周驿丞看了他大概三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脸上其他褶子一样干:「朱公子,我们涿州驿是小站,往北到京城八十里,往南到保定一百二十里,一天过路的差人少说五六拨,多的十几拨。簿册有,但我得先问问上面——您这个,是哪种查勘?」
朱聿恒听懂了他的意思。「先看看你们每天的廪给支出簿,再看驿马存栏册。一晚够不够?」
周驿丞没回答够不够。他转过头去冲着内堂喊了一声:「小六子——把今年正月到九月的廪给簿搬到这位爷房里去。」
小六子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端着两本比他脸还大的蓝皮账册走进西厢房的时候,差点儿被门槛绊一跤。朱聿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账册的墨迹很新,但纸面发黄——这是用旧纸新写的。他翻到今年四月那一页,上面的记录是:
「四月初三,京差经此,廪给钱三百文,驿马三匹,草料四束。」
只有一行。朱聿恒合上账册,看着小六子:「四月京差,有勘合吗?叫什么名字?从哪来、到哪去?」
小六子挠了挠头:「这个……爷,四月的勘合单子在前厅铁柜里锁着,我去拿?」
「不用。」朱聿恒把账册合上,「你先去吃饭吧。」
小六子跑了。朱聿恒一个人坐在油灯底下把两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阿福端着两碗热汤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朱聿恒趴在桌上,面前摊着账册,左手翻页,右手拿了一截炭条在一张草纸上写写画画。
「少爷,吃饭。」
朱聿恒没抬头:「放边上。」
阿福把面碗搁在桌角,自己蹲在炕沿上捧着碗吸溜。他看了朱聿恒一会儿,忍不住问:「少爷,这账册好看在哪儿?你从涿州驿站看到现在,看了快一个时辰了。」
「好看在——」朱聿恒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把账册合上,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面,「你看这四月到六月这三页,每一个月的廪给支出都是三百文到五百文之间,精确到十位数,没有一笔是整数。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阿福想了想:「意味着他们花得刚刚好?」
「意味着数字是编的。」朱聿恒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真正逐日逐笔记的账,不可能每个月都在三百到五百之间,也不可能每一笔的尾数都是二十、三十、七十、九十——太整齐了。这是拿总数倒推回来填的。」
阿福的嘴停了。「倒推?」
「对。先定每个月花多少——比如四月定了个三百五十文——然后往回填,填成七八笔不同的人、不同的日子。编的人怕填整数太假,所以尾数都写二十、三十。但他不知道,真的流水账里整数多的是——今天给五十一文,明天给一百二十文,哪天给整二百文都不奇怪。只有怕露馅的人才会故意不写整数。」
阿福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面——面的数量很实在,不是倒推回来的。「少爷,那你打算怎么办?」
「抄下来。」朱聿恒拿起那张写了半张的草纸,「涿州驿只是第一站。后面每一站我都要看——如果每一站都是这样编的账,那就不是驿站的人贪,是上面有人教他们这么编。」
阿福把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少爷,你说韩阁老让你来查,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些账都是编的?」
朱聿恒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草纸上的那几行数字——三百五十、四百一十、二百九十——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上路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韩爌为什么派他来?
韩爌是内阁首辅,他要查账,派一个户部的郎中、派一个监察御史、甚至派一个锦衣卫千户都行。为什么要派一个没有官衔、没有品级、连宗室身份都只是「皇明宗室」四个字写在手谕上的闲人?
只有一个解释——韩爌不相信正式派出去的人能查到真账。那些郎中、御史、千户,走的是明路,到了地方上,地方官早就把真账换了假账等着他们。而一个没有官衔的宗室年轻人,走的是暗路——驿站上的人不会把他当成来查账的官,只会把他当成一个路过借马的宗室穷亲戚。
穷亲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袍。沈芷做的棉袍,针脚很细,但布料是灰蓝粗棉布,不值几个钱。他这副样子,确实像一个穷宗室。
「阿福。」
「嗯?」
「明天到保定,你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
「等我们到了保定驿站,你找驿丞要一份客饭——就说你是随从,要最便宜的那种。然后你趁他们不注意,去看看他们灶房里的米缸——米缸里如果有新米,说明他们报的廪给支出是真的;如果米缸里只有陈米或者没米,说明他们报的支出是编的,钱被他们拿了,但灶上没米下锅。」
阿福张了张嘴。「少爷,我就去要一份客饭,顺便看一眼米缸——这也算查账?」
「这比看账册还准。」朱聿恒说,「账可以编,但灶上的米缸编不了——你今天吃的是什么?」
「汤面。挺香的,面不多,但汤里的葱花挺多。」
「葱花是昨天剩的菜叶子切的。面不多——说明他们灶上的存粮就那个水平。如果他们敢在账册上写每天廪给支出五百文,那灶上应该能吃到新米白面。但你吃的是汤面——他们把钱拿了,灶上只能凑合。」
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吃完的面碗——碗底还有一星半点面汤的痕迹。「少爷,你这人……是不是看什么都像看账?」
朱聿恒没接话。他把油灯的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跳了跳,照亮了桌上那两本账册的蓝色封皮。
第二天卯时刚过他们就上了路。阿福牵着两匹驿马在前面走,朱聿恒跟在后面,脑子里还在转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些数字。
涿州到保定一百二十里,走驿道的话快马半天就到。但他们走得不快——阿福不怎么会骑马,只能让马慢慢走,朱聿恒在旁边陪着。
「少爷,你说保定那边会不会跟这边一样?」阿福在马上颠了一下,「我是说,账册也是编的?」
「大概率是。」朱聿恒说,「但编法可能不一样。涿州是小站,离京城近,来来去去的差人多,编起来容易露馅——但他们还是编了。说明他们不怕露馅,或者说,露了馅也没人查。保定是府城站,比涿州大,如果也编账——编法可能会更精细一点。精细的假账比粗的假账更难看出来。」
阿福没听懂。「更难看出来那还查什么?」
「更难看出来才说明更有查头。」朱聿恒说,「一个驿丞敢把假账编到看不出来的程度,说明他背后有人——那个人帮他编的,或者那个人教他怎么编的。找到那个人,就找到了这条驿道上真正吃空饷的人。」
阿福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少爷,你以前是不是干过这个?就是……查账?」
朱聿恒愣了一下。他看着阿福——阿福的脸被晨风吹得有点红,眼睛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怀疑,也没有畏惧。
「算是吧。」他说。这句话不算撒谎。他在另一个时空里确实干过类似的事——不是查账,是看数据。看那些看起来很漂亮的数据背后有没有人为的痕迹。世界上的假东西有共通性:它们都太完美了。
快到保定府的时候他们在路边歇了一刻钟。阿福去路边的水沟里捧了点水喝,朱聿恒坐在驿道边上的石碑底下看地图——他把韩爌给的那份陕西驿传总册里关于北路的几页纸拆了出来,自己用炭条摹了一份带在身上。
北路驿站从京城出来,经涿州、保定、真定、顺德、彰德、卫辉、怀庆,然后进山西,经潞安、平阳、蒲州,过黄河进陕西,经潼关、华阴、华州到西安。一共十九个大站。
他现在在涿州和保定之间。还有十七站才到西安。
他把地图折好收起来。远处保定府的城墙已经能看到了——灰黄色的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很旧,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驴的、赶马的,比涿州热闹十倍。
「走吧。」他站起来。
保定驿比涿州驿大三倍。
院子套着院子,前厅五间,后堂七间,东西厢房各十间,马厩在后院,草料库比马厩还大。朱聿恒在前厅门口把韩爌的手谕递进去的时候,接手谕的是一个穿青绢圆领的中年人——不是驿丞,是驿丞下面的一个典吏。
典吏姓胡,叫胡文启。他看手谕的反应跟涿州周驿丞完全不同——先站起来,双手接过去,低头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可以四个字形容:如临大敌。
朱……殿下?
不是殿下。宗室。朱聿恒。殿下两字摁回去了——现在远没到能让人叫的程度。奉韩阁老之命赴陕西查勘驿传事。需在贵驿停一晚,看看账册。
胡典吏喉结动了。看账册……朱公子,这个——我得先禀报我们陈驿丞。陈驿丞今天去府衙开会了,大约申时回来。您看要不要先用饭、先休息?账册……等陈驿丞回来,让他亲自给您过目,好不好?
朱聿恒看着他的眼睛。胡典吏眼睛里有什么在转——不是害怕,是盘算。他在算:这年轻人手里有韩阁老的手谕,但没官衔、没品级,按理说我可以拖——拖到陈驿丞回来,自有办法应对。可万一这人真有大来头,韩阁老手谕不是随便写的——
不用等陈驿丞。朱聿恒说,韩阁老手谕上写的是沿途驿丞给马给食,不得留难——没写要等驿丞回来才能看账。胡典吏,带我去账房。
胡典吏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看了朱聿恒约两息——跟涿州周驿丞一样,先看人,再想对策。然后做了一个朱聿恒没料到的动作:退了半步,微微躬身。
朱公子请随我来。
账房在后院西厢尽头,一间无窗小屋,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铜锁。胡典吏掏钥匙开门时,朱聿恒注意到钥匙串上五把钥匙——有一把比其余四把新很多,铜面发亮,无使用痕迹。
新钥匙开新锁——这房门上的锁是最近才换的。为什么换?因为里头的东西需要更保险?
胡典吏推开门。账房里霉味混着墨臭——霉是纸的气味,墨臭说明最近有人在此写了不少字。桌上摞着七八本账册,蓝皮、黄皮、还有两本没皮的,纸页散着。
朱公子,这些都是……
今年廪给支出簿、驿马存栏册、差徭登记簿、工食银册——都要看。朱聿恒走进去,在唯一一张凳上坐下,胡典吏,你出去忙。我一个人看就行。
胡典吏没动。这个……朱公子,账房里没灯——今天阴天,过一会儿就更暗了,您看得清吗?
看不清我自己会要灯。朱聿恒抬头看他,胡典吏,你是担心我看不清,还是担心我看得太清?
胡典吏的脸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被说破了但仍要维持体面的笑。「朱公子说笑了。那我就在门外候着,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退出去把门关上了。锁响了一声——他在外面把门锁上了。
朱聿恒一个人坐在霉味很重的账房里,听着门外胡典吏走远的脚步声。他把最近的一本蓝皮账册拿过来翻开。
保定驿今年正月的廪给支出:一千二百文。
他翻到二月:九百八十文。
三月:一千零四十文。
四月:八百七十文。
跟涿州不一样——保定驿的数字不是整数,也不是精确到十位数。它们看起来更像真账。朱聿恒一页一页往下翻,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到七月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七月的记录跟前六个月完全不同。前六个月每一笔都有日期、有经手人、有勘合编号的尾数——虽然字迹有深有浅,像是不同时间补记的,但至少结构完整。七月这一页——只有一行:
「七月初一至三十日,廪给支出共计六百五十文。驿马四十匹次,草料八十束。查无异常。——陈记」
「查无异常」四个字是红笔写的。
朱聿恒盯着那四个红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本账册放下来,去拿旁边那本黄皮的驿马存栏册。
存栏册的数字让他愣住了。
保定驿额定驿马四十五匹。存栏册上写的是:正月实存四十二匹,二月四十一匹,三月四十匹,四月三十九匹——逐月递减,到九月账面上还有三十七匹。
这个递减速度太有规律了。每个月少一两匹,不多不少。
朱聿恒把存栏册合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把存栏册翻开,找到最近一页——九月。账面三十七匹。他要把这个数字记住。但光记住没用,他得验证。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拍了两下。外面没有人应。
他又拍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匆匆过来。是胡典吏的声音:「朱公子?」
「胡典吏,带我去看马厩。」
「现在?」
「现在。」
胡典吏打开锁,带着他穿过后院到马厩。保定驿的马厩比涿州的大四五倍——一排五间马棚,每间能拴十匹马。但现在只有两间马棚里有马,而且不是满的。
朱聿恒站在马棚门口,一匹一匹数了一遍。
十一匹。
账面三十七匹,实际十一匹。差了二十六匹。
他站在马棚里没有说话。秋风从马棚的破顶上灌下来,吹得干草碎末在地上打着旋。那十一匹马里面有几匹一看就是老得不能再上路的——腿瘸的、背上有旧疮的、一只眼睛瞎了的。真正能骑的,不到五匹。
「胡典吏。」
「在。」
「账面三十七匹,这里十一匹。另外二十六匹在哪?」
胡典吏的喉结又动了。「这个……朱公子,账面是账面,实存是实存。有些马上个月调去军用了,还没消账。有些马老死了,也没来得及——」
「老死的马你带我去看马蹄铁和马骨头。」
「……什么?」
「老死的马——总得有尸首吧?马蹄铁拆下来还能用,马骨头埋在哪儿我去看一眼。二十六匹马,一个月内死二十六匹——你不觉得这个死亡率太高了吗?」
胡典吏不说话了。站在马棚门口,风把他的青绢圆领袍吹得猎猎作响。看了朱聿恒很久——这次不是两息,是十息以上。
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朱聿恒意识到,这一路上最大的挑战不是假账,是人心。
胡典吏说的是:朱公子,你查这些有什么用呢?就算查出保定驿少了二十六匹马,又能怎样?上面的官比你大的多的是,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不说。你说了,他们不会谢你,只会恨你多事。你一个没有品级的宗室……何苦呢?
朱聿恒看着他。这个何苦呢比任何假账都让他清醒。
想了想,说的是:因为我从北京走到这里,走了两天,看到了涿州驿编出来的账,看到了保定驿少掉的二十六匹马。如果我不查,这二十六匹马就永远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数字不会喊冤——但那些被吃了空饷的驿卒会。他们没有马骑,却要承担有马时一样的差徭。他们不识字,不会写奏疏,不会去找韩阁老。我能做的不多——但让我看到这些数字,我就不能假装没看到。
胡典吏沉默了许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比之前所有表情都真实。朱公子,你跟我来。
带朱聿恒回到账房,打开桌上蓝皮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九月那一页的背面。背面还有字,用淡墨写的,若不翻到背面、不凑很近看,根本瞧不见。
那行淡墨写的是:
实存马十一匹,余二十六匹空额。空额银两四两三分/月,汇总解府。——九月初二 胡记
朱聿恒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四两三分——一个月吃二十六匹马的空额,能吃四两三分银子。一年就是五十两左右。五十两——够一个驿卒全家吃两年。
这四两三分,谁拿的?
胡典吏坐他对面,账房霉味把两人裹在一起。三两归府里,一两归驿丞,三分……归我。
三分。胡典吏一个月拿三分银子——连一两都不到。正是这三分,让他帮着瞒了二十六匹马。
你帮我一个忙。朱聿恒说。
什么?
把保定驿从正月到九月所有的真实账——不是这上头写的,是灶上每天买多少米面、给过路差人几顿饭——想办法弄到这些数字。不用现在,等到了西安、我把陕西也看完了,你再给我也行。
胡典吏看着他。你还要去别的地方查?
每站都查。
胡典吏又沉默了。这次没叹气,也没问何苦呢。只是把那本蓝皮账册合上,放在桌子中间,用袖子把封面上的灰拂了一下。
朱公子,你路上小心。他说,驿道上的事,不只有账册上的那些。
朱聿恒点了点头。他收起账册——胡典吏没有拦他,甚至帮他把另外几本也一起合上摞好了。
回到西厢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福蹲在房门口,面前的地上摆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炖萝卜和两块杂粮饼。
「少爷!你可算出来了!」阿福腾地站起来,「我等得腿都蹲麻了——这个胡典吏说你得在账房待到天黑,死活拦着不让我进。」
「没事。」朱聿恒在阿福旁边蹲下来,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他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对的事情不一定有好结果,但还是得做。」
阿福歪着头想了半天,最后说:「少爷,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些账册上的字了——我得琢磨半天才懂。」
朱聿恒被他逗笑了。「吃你的萝卜吧。」
那天晚上朱聿恒躺在炕上很久没有睡着。他在想胡典吏说的那句「驿道上的事,不只有账册上的那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驿道上还有什么——除了假账和空额马——还有什么?
他想到了沈芷。想到了她种在菜地里的三十二粒菠菜籽。他想,等他走到西安、把陕西的驿站也查完、把所有的假账都摊在韩爌面前的时候——那些菠菜应该已经长出来了吧?
他把这个念头摁灭了。现在不是想菠菜的时候。他现在要想的是——下一步去真定,真定驿会不会比保定驿更糟?
因为保定至少有胡典吏。胡典吏良心未泯,所以才会把那行淡墨写在账册背面。如果下一站的人连良心都没有了——
他不敢想下去了。
窗外保定府的打更声传过来——一更三点。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