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外那条小巷还是上次的模样。他这次走的是城根,沿着城墙根绕了一个大圈才摸到巷口,比上次多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领他来的那个人还是上次那个——或者说另一个穿着一样衣服的人,他分不清。那人一句话没说,转身在前面带路,穿过两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
敲门的方式跟上次一样:三长两短。
门开了。中年铁匠站在门后面,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堵会呼吸的墙。
进来。
朱聿恒跟着他走进院子。院子角落的棚子下面,那堆铁料还在,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他第一眼以为是铁管,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那是一根铜管。两尺来长,在棚子阴影里泛着一种暗沉的红黄色——不是新铜的亮红,是打磨过的暗铜色,表面干干净净,没有铁锈也没有铁屑。
他愣住了。
铜?
他蹲下来。铜管的表面比铁光滑得多,摸上去几乎没有阻力。他翻过来看另一面——没有焊缝。
一整根铜管,没有接缝,没有焊接的疤。管口平整,管身笔直。他用手掂了一下,重量大概三斤出头,比同样尺寸的铁管稍微重一点,但重心很均匀。
铁匠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朱聿恒抬头看他:我给你的图纸上写的材料是铁——你怎么打了铜的?
铁匠低头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堆废铁料,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铜管,说了自朱聿恒认识他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你给我的铁料不对。废铁里面掺了杂,锻打的时候裂了两回。我把你给的那些废铁全熔了,结果发现里面不知道从哪个旧锅上拆下来的——碎是碎,但有三分是铜。我把铜分了出来。你那个图纸我看了好几遍——壁要薄,膛要直,不能有气泡。这些东西铁是能打,但废铁不行。铜不一样——铜软,锤打的时候可以一道一道往一块压,接缝的地方打瓷实了就是一块。你把铁管放在地里淋三天雨就起泡,铜你埋十年它还是这样。
中年人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在铜管内壁上慢慢划了一道,然后把手翻过来给朱聿恒看——指尖上一点铜粉都没有。内膛我用砂子和油来回拉了不下百遍,最后用细布蘸桐油通了三道,现在里面的光洁度比你脸上还平。
朱聿恒把铜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线往里看。内膛是一条光滑的深洞,看不见毛刺、看不见凸起、看不见任何会让铅弹卡住的东西。他看到的只有一圈一圈匀称的光纹——那是拉膛线的人的手艺,一圈套一圈,每一圈的力道都一样。
他突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这个人根本不是普通的铁匠。一个能把废铁里的铜分离出来、用铜板打出一根无缝直管、再把内膛拉出这样匀称纹路的人——放在现代是个八级钳工,放在大明朝——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但他的图纸只给了管身那一张,这个人就打出了远超他预期的东西。
他把铜管放下来,抬头看着铁匠,诚实地说:打得比我画的好。
铁匠没有表情,但抽旱烟的那只手停了一瞬——然后接着抽。没说话。
朱聿恒蹲在那里,摸着手里那根冰凉的铜管,心里在想另一件事:铜管比铁管好太多了。铁的延展性差,射击次数多了焊缝处容易裂——他一想到铳管炸裂的后果就头皮发麻。铜的延展性是铁的好几倍,就算膛压过高也只会胀大变形,不会炸。而且铜不生锈——明末的火药腐蚀性很强,铁管打不了几发就会起锈斑,锈斑附近的壁厚等于减了,再打就危险了。铜管却可以承受更多次射击不用清理。这些道理他都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在图纸里提过——因为他压根没指望能在废铁堆里找到铜料。
铁匠却自己想出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黝黑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不单是手艺好,而是他懂得为什么铜比铁好。他没有听天由命拿废铁硬打,而是先辨了料再决定用什么。这种人不多。
他站起来,弯腰脱了左脚的鞋。
铁匠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从鞋垫底下抽出来一张折了两折的皮纸。纸被体温和脚汗浸得有些发软了,但折痕还很清晰。他在铁匠面前把纸展开。
图纸不大,但画得很密。上面是击发机构——一个夹燧石的击锤,一个带弧度的火镰,一个盖住药池的铁片,一根牵引击锤的弹簧,以及一个连接拉环和击锤的连杆。他画的时候反复改了好几遍,每一根线的位置都用炭笔量过比例。击锤的弧度是最难画的部分——太大了甩不动,太小了打不出火花。他最终参考了自己在现代做课程设计时画过的一个棘轮机构,把弧线的起点和终点用一个小圆点标了出来,标注了此处淬火加硬。
中年人把锄头放下来,捡起地上那张皮纸。
他看了很久。比上次看管身图纸的时间长了至少一倍。
这个——他伸出手指点在击锤的弧线上——这个地方,是撞在什么东西上的?
打火。朱聿恒说。燧石夹在这里,往下落的时候撞到火镰,打出火星溅到药池里。
中年人又看了一会儿,手指从击锤挪到弹簧上:这根簧片,要多大的力?
不大。但要快。力不够就打不响,但太大了燧石会碎。
中年人把图纸放下,抬起头来看他。这一次他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跟上次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好奇,是计算。一个铁匠在心里估活儿的表情。
击锤和火镰也用铜。他说。
朱聿恒以为自己听错了:火镰也要用铜?燧石打铜,能出火星吗?
能。铁匠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火镰的弧面位置:别人打铜不出火星,是没做对。铜这个东西你得冷锤——烧红了不行,变软。冷的时候一锤一锤往死里打,锤到铜面发紧、发亮、手指弹上去声音像瓷片——那个时候燧石打上去一样出火星。我们这行叫。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一抹:你上次给的铜料还多,够打这两个小件。剩下的再打弹簧——铜弹簧没有钢的好,但你这东西用不了几次,够用的。
朱聿恒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材料力学:铜冷加工硬化——加工硬化率极高,冷锤过后硬度可以翻两三倍。铁匠说的本质上就是通过冷加工在铜件表面形成一层高硬度的致密层,硬度够到打出火花的程度。这个道理在现代是常识,但他没想到一个明末铁匠不仅知道,而且已经把工艺流程讲清楚了——烧红了不行,变软。冷的时候往死里打。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干。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好。他说。全用铜。那还需要别的东西吗?
铁匠把图纸重新展开,目光在弹簧的位置停了一下:弹簧也是铜,但铜簧力道不够。你这东西是藏在袖子里的,拉环一拽就得响,不能到用的时候打不出火。弹簧用铜不是不行,但得加粗——比钢簧粗一圈,力就上来了。他拿手指比了一个宽度:你那个位置够不够?
朱聿恒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击锤仓的空间。够。他说。
那就没什么了。铁匠把图纸折好,没有还给他,而是自己揣进了怀里。这个动作跟他上次收下管身图纸时一模一样——自然,不客气。三天。三天后你来拿,东西是全的——管身、击锤、火镰、弹簧、拉环连杆。但你自己得找燧石和火药。
朱聿恒愣了一下:图纸你不还我了?
你拿着也没用。铁匠已经开始往炉子里添炭了,头也不回:你找第二个人做不了这东西。铜活跟铁活不一样,铁活硬打,铜活要顺着它的性——你知道铜什么性吗?
朱聿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理论,但他不会打铜。
铁匠从炉子里夹出来一块烧红的铁,往砧子上一丢:三天。
朱聿恒没有再多说。他弯腰把地上那根铜管用破布重新包了三层,塞进怀里。管身贴着胸口,凉意透过衣服渗到皮肤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铁匠已经在砸那块烧红的铁了,火星溅得到处都是,炉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图纸就在他怀里——那张画了击锤、火镰、弹簧和拉环连杆的皮纸,刚才他还想自己留着,现在已经在铁匠的衣襟里了。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才意识到一件事:这个铁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这支铳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领路的那个人又不知道从哪个拐角闪了出来,带他原路绕回城根。一路上他步子很快,脑子里同时在转好几件事。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这东西做完之后,子弹从哪里来?
铳管有了,击发机构的图纸画好了。但子弹——黑火药、铅弹、燧石——他一样都没有。尤其是燧石,虽然理论上可以随便捡,但能打出稳定火花的优质燧石,明末的货源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火药倒是可以从孙承宗府上想办法——孙府跟兵部有关系,搞一点黑火药或许不难。但铅弹得自己铸。至于弹壳、底火那些东西——他根本做不出来。他的铳从设计开始就不是定装弹,是前装的。
他决定先把这些问题放一放。三天后拿到全件再说。
回到孙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在门口被管事拦了一下:小朱师傅,孙大人找你。
他知道是什么事。快步走到书房。
孙承宗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他的那份稿子。旁边还放着另一封信——封口已经拆了,但信封上有一个红色的关防印,他没敢仔细看。
坐。
朱聿恒坐下来。
你这篇东西,我看了两遍。孙承宗的语气很平静,但朱聿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犹豫或者说斟酌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你写的第五款——陕西驿卒裁撤后为乱的估算——这个判断,你有几分把握?
朱聿恒想了想:五分。我有把握的是逻辑——裁撤必然产生大量失业驿卒,这是确定的。我没有把握的是速度——他们多久会走上造反的路,我算不出来。但我知道一件事:陕西去年已经大旱了,今年如果继续旱,流民就会变成流寇。这个时间窗口,大概不会超过两年。
两年。孙承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两年之内,如果陕西的流民问题没有解决,驿卒失业就会成为引爆的引信之一。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书房里没点灯,两个人的脸都隐在暗影里。
好。他说。这封信我今晚重新写一遍。你这五款我都放进去,但措辞我改——韩爌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写的东西有理,但语气太硬了,像在教他做事。
朱聿恒心里一咯噔。他写的教他做事了吗?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写的稿子——确实,第五款里有一句此犹不计赈济、不计善后、不计民心之失,这话说得像在训人。换成韩爌,可能直接就把信撕了。
孙大人改完之后,我能看一眼吗?
可以。但只能看,不能改。孙承宗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在暗影里看不太清,但朱聿恒觉得他在笑。
那一笑让朱聿恒觉得,这个书房里的气氛忽然不那么沉重了。
他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孙承宗在后面叫了他一声:朱聿恒。
他转过身。
你昨天说方向感。你那个方向感——从来没有出过错吗?
朱聿恒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出过错。但大事没有。他说。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暗,但他走了两三步就摸到了墙,沿着墙走回了自家院子。
阿福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盏小油灯和半碗凉粥。粥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用勺子在皮上戳了戳,没有吃。
他从怀里把那根包着破布的铜管掏出来,放在桌上。在小油灯的光下,铜管泛着暗沉的红黄色,看起来不像武器,倒像是一件还没装柄的工具。
但他知道,这根废铁一样的东西,在几个月后可能会决定他的生死。
他把铜管重新包好,塞到了床板底下。
然后他坐下来,端起那碗凉粥,一口气喝完了。
凉粥下肚,胃里一阵收缩。他想:三天后拿全件。铳是全铜的——比铁好——但燧石和火药得自己找。火药可以从孙府想办法,燧石去哪里搞?
他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他脑子里同时在转两件事:韩爌看到条陈之后的反应,和明末的燧石产地在哪。
两件都是他不完全懂的事。方向感。他苦笑了一下。方向感大概就是这样的——你知道大方向是对的,但脚下的每一步还是得自己踩。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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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还没起床,管事就在门外敲门了。
小朱师傅,孙大人让我跟你说一声:信已经送进内阁了。孙大人亲自去的,韩阁老当面看了。
朱聿恒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管事又说了第二件事:还有,孙大人说,让你今天别出府。韩阁老看了条陈之后没当场给话,但孙大人说看韩阁老的表情,回信可能很快——说不定今天就有信使来。
朱聿恒彻底醒了。
同在一个京城,韩爌的回信当天就能到。但孙承宗特意让管事来告诉他别出府——说明孙承宗觉得这件事的重要性值得他全天待命。一个内阁首辅看了他写的条陈,没有当场驳回,也没有客套两句就搁置,而是犹豫了。
他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今天不出府,但他有一件事可以在府里做——打听燧石和火药的来源。
孙承宗当过兵部尚书,府上肯定有懂军械的人。他穿好衣服,先去厨房找了阿福。阿福在灶前忙着,看到他来,咧嘴笑了一下:公子你今天起得早。
帮我打听两件事。他说。府里有没有人知道燧石去哪里买?还有——黑火药,府里能搞到吗?
阿福愣了一下:燧石和火药?公子要那个干什么?
点灯用。他说,然后发现自己说了一个很差的谎。阿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拆穿,只是说了一句:我去问管事。
阿福点头,把灶上的火拨了拨,跟着朱聿恒一起出了厨房。
两人在院子里分了手。朱聿恒往书房方向走——他想再去翻翻昨天那本册子,看有没有更多关于材料的记载。阿福往管事院子的方向走。
他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不是孙承宗的声音,是一个他没听过的嗓音,很亮,像金属碰金属。
他停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报。
门里面那个亮嗓音说了句话,他听清了——
孙老师,韩阁老的信我看到了。您举荐的那位——人呢?我想见见。
朱聿恒在门外站住了。
韩爌的信到了。而且韩爌派了人来——不是回信,是派人来见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孙承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跟平常一样平稳,但朱聿恒觉得那个比平常短了半拍——像是孙承宗也在紧张。
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除了孙承宗,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黑革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孙承宗那种深沉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刀锋上的反光。
他看到朱聿恒进来,微微侧了一下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朱聿恒?
朱聿恒一愣。这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孙承宗在旁边替他解了围:这位是韩阁老身边的一位幕僚,姓陆,陆敬亭。韩阁老派他来,是有话要问你。
陆敬亭。
朱聿恒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现在在这里,在孙承宗的书房里,因为他替孙承宗写给韩爌的那封信。
陆敬亭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敌意,是审视。
孙老师信里夸你的条陈写得好。我昨天连夜从京城赶过来,就是想当面问问——你那五款里的数字,是谁帮你算的?
朱聿恒的脑子在零点几秒内做了好几个决定。否认?不行,陆敬亭是来查源的,否认只会让他更怀疑。承认?但承认了之后怎么解释一个十七岁的宗室子弟懂得这些?
他选了最安全也最危险的说法——半真半假。
是我自己算的。但参考了一些书——关于驿站制度和边饷的。
陆敬亭没有追问书是哪几本。他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第五款里你说陕西裁撤驿卒二千余人,这个二千余是怎么算出来的?
朱聿恒心里飞速计算。他昨天写的是陕西驿站岁费十九万两,若裁撤三成,岁省约六万两。但陕西驿卒七千四百人,裁三成则二千余人失业——这个二千余是从七千四裁员三成算出来的,他记得很清楚。但问题是,他怎么知道裁三成?韩爌的议覆本里不一定写了具体裁多少,他怎么能未卜先知?
他赌了一把:韩阁老的议覆本里,我猜他会建议裁三成。因为三百万两裁三成就是九十万两,这个数字够朝廷缓解一阵了。如果裁太多,驿站网络会断;裁太少,省不下钱。三成是最可能的数字。我用这个倒推的。
陆敬亭的眼神变了一变。
倒推。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嘲讽,是意外。
你倒推出来的东西,跟我昨天在内阁看到的议覆本上的数字,一模一样。陆敬亭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快收住的笑,像刀光亮了一下就暗了。你要么是个天才,要么——你的书读得比内阁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朱聿恒没有接这个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敬亭也没有等他接。他转身对孙承宗说:孙老师,韩阁老让我问一句话——您那位有没有兴趣来京城?内阁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倒推全局的人。
孙承宗还没有开口,朱聿恒先说话了:我暂时不去。
陆敬亭转过头来看他,眼里那种的表情更浓了:为什么?
我还有一些事要在河南办完。而且——我一个人去京城,没有人引荐,进去也是个闲人。
陆敬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也是。不过——你那个条陈,韩阁老已经让人抄送户部了。毕自严毕尚书说要亲自看一遍你的数字。你可能会被叫去问话。
朱聿恒心跳加速。他的条陈到了户部尚书毕自严那里了——毕自严是崇祯朝最重要的财政大臣之一,掌管全国度支。如果毕自严认可他的分析,那裁驿站的政策真的有可能被修改。
但陆敬亭刚才说的可能会被叫去问话——这意味着他可能要面对毕自严,甚至可能要面对崇祯。
他还没有准备好。
陆敬亭没有再多留。他站起来跟孙承宗告辞,走过朱聿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你那个的思路很好。但下次写条陈的时候,别把韩阁老写成既得利益者——他不是。他只是缺钱。
说完他就走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孙承宗先开口:你刚才做得很好。
朱聿恒想说我刚才差点露馅,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大人,我真的还没准备好去京城。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准备好。你只需要——像今天这样,在需要说话的时候说话就行。
朱聿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今天的鞋还是那双旧布鞋,鞋底在来北京的路上磨得很薄了,走在石板地上能感觉到石头的形状。这双鞋和他现在坐在这间书房里所面对的一切,都不太匹配。
但他坐在这里了。
他会坐在这里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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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阿福找到了他。
公子,我问到燧石的事了。管事说,京城打火石一般从山西平定州来,那边的火石最好,打出来的火星又大又密。他翻了翻仓库说府里武器库那边应该还剩一些——孙大人以前管过蓟辽军务,军中有配燧发鸟铳的,燧石有存货。黑火药也是军中配的,仓库应该有。
朱聿恒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军中的燧石是配发品,质量不会差。火药也有——至少前期试射不愁了。
他点了点头:好。你跟管事先探一下路,别直接去要——先问一下府里的规矩,看看怎么领出来最合适。
阿福点头,刚要走,又转回来:还有,公子——沈姑娘让我跟你说,厨房后天杀猪,问你要不要来帮忙灌血肠。
朱聿恒一愣。沈芷?灌血肠?
他这才想起来——他在孙府已经住了不短的时间了,但除了在井边那次短暂的对话,他几乎没有跟沈芷再说过话。她怎么会突然叫他帮忙灌血肠?
他犹豫了一下:我……我有空的话去。
阿福跑了。
朱聿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厨房那边飘来的柴烟味。
后天杀猪。灌血肠。
这个时代的日常生活,有时候会忽然从某个缝隙里冒出来,提醒他:你现在是活在这里的,不是来考察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有点不真实。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想他的燧石和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