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跟着管事穿过院子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云层有一条淡白的边,像谁用毛笔在纸沿上扫了一道。
书房的门虚掩着。管事在门外停了一下,侧身让朱聿恒先进去,自己退到了院子里。
孙承宗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很薄,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墨色很深——是韩爌的字,笔力很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坐下吧。孙承宗把信推到桌沿。
朱聿恒没有坐。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封信。
信不长,但意思很清楚:孙承宗的建议韩爌收到了,觉得颇有可采——这是韩爌的原话,写在第二行。但后面跟着一大段但是:朝廷目前度支匮竭,辽东欠饷四月,陕西赈银无着,裁驿站之议已交户部核议,不便中途变更。若孙老师有更具体的办法——既能省钱,又不至激出事端——不妨详述,爌当在阁中为之助力。
朱聿恒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译了一遍:韩爌说好,但你要给我一个更具体的方案,否则我在内阁推不动。
他抬起头来:大人想让我写这个方案?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比这封信里的任何一句都更接近问题的核心。我想了一夜,觉得这件事还是得你来做。我不懂你说的供应链信息节点——但你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话,再写一遍?
朱聿恒沉默了一下。
写方案这件事,比口头说说要难得多。口头说的时候他可以含糊其辞,用来掩盖自己记忆的模糊。但写在纸上交给内阁的东西,每一个字都会被推敲。如果他写的内容跟后来的事实证明对不上,那就不只是丢脸的问题了——一个十七岁的宗室子弟,凭什么比内阁大学士更懂天下大势?
但如果不写,韩爌就会按原计划推动裁驿站。那几千个驿卒,包括李自成,就会在几个月内失去生计。
他点了点头:我写。但我需要一些数字。
你说。
全国有多少驿站,多少驿卒,每年耗费多少银两——这些数字邸报上不会有,但孙大人这里或许有。
孙承宗想了想,拉开书案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但脊部用麻线重新缝过——明显被人翻了很多遍。
这是去年兵部清点全国驿传的底册,数字不一定准,但大概是这个数。他把它放在朱聿恒面前。
朱聿恒翻开第一页。
数字密密麻麻,但排版很乱——明末的文书就是这个样子,没有表格,没有对齐,所有信息都挤在一起。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第一行看明白:全国驿站共计一千九百三十二处,驿卒总额约九万七千人,岁支银两三百一十九万两。
他的手指停在了三百一十九万两这几个字上。
他在现代的资料里见过这个数字——明末全国驿站年费三百万两左右,占朝廷年财政收入的大约十分之一。这个数字他对得上。但具体的分布——哪些省占多少、裁撤哪几个省影响最大——他完全没有概念。
他把册子往下翻。陕西。陕西行省驿站一百八十六处,驿卒约七千四百人,岁支银一十九万两。
李自成是银川驿的驿卒。银川驿在陕西米脂县——米脂属于延安府,延安府在陕西的北部,靠近边疆。他闭上眼睛想了想自己看过的明末农民战争地图——李自成的活动区域主要在延安府、庆阳府一带。裁驿站,陕西一定是重灾区,因为陕西本来就穷,裁起来最明显。
他把册子合上:大人,我需要一整天。今天之内我把方案写出来。
孙承宗点了头:书房你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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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剩下朱聿恒一个人的时候,他先干了一件事——把门窗都关上。
然后他在书案前坐了下来,面前摊着那本薄册子、几张白纸、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和一块墨。他没有砚台——书房里有,但他不会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毛笔放下,去找了一支炭笔。炭笔写出来的字丑,但至少他写得惯。
他开始写。
第一行:驿站改革条陈。
他停了下来。
条陈这个格式对不对?他在现代看过一些明代奏疏的影印件,开头一般是臣某某谨奏为某某事。但他不是官员,没有的字样可用。他应该怎么署名?
想了一会儿,他决定用最简单的格式:直接写内容,不套格式。孙承宗会帮他转呈,格式的事孙承宗会处理。
他重新提笔。
第一款:今日之弊,不在驿站之多,在驿站之冗。全国驿站岁费三百万两,十之七八耗于冗员冗费。老弱者占据名额而弗能任事,胥吏上下其手而多支银粮。此非裁撤可以解决,裁则事废,不裁则费增。
他在老弱者占据名额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这个判断对不对?他其实没有确切依据,但他猜大概率是这样——明代后期的驿站系统腐败严重,吃空饷、冒领工食银是普遍现象。他凭的是对明代制度腐败的general knowledge,不是具体史料。
继续写。
第二款:裁撤之法,当以汰冗为先,非以废站为要。全国一千九百余驿站,可分三等:冲途大站(如西安、太原、开封等)不宜裁,备边要站(如山海关、居庸关等)不宜裁,内地偏站可裁可并。裁并之后,原设驿卒汰其老弱、留其精壮,人数可减三成而功能不减。
他写到这里,自己读了一遍。功能不减这四个字太现代了,他划掉,改成传递不误。
第三款:汰下之驿卒,不可散之使为流民。当以三种方式安置:一曰改役,选其精壮补入卫所军额;二曰屯田,拨荒田使耕,由国家预支一年口粮作为启动;三曰修路,集中使用于京师通往各地的主干道维修,按工给值。三者并用,可使数万精壮有所归而不为乱。
他写预支一年口粮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这笔钱从哪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历史上的裁驿站省下了几十万两——如果用其中一部分来做安置,应该是够的。具体数字他算不出来,只能写方向。
第四款:驿站之功能,可由单一传递改为军驿合用。平时传递公文、接待官员,战时即为军需转运之节点。每站常备骡马数目可依冲僻调整,冲途增、僻处减,由各省巡抚核实具奏。如此则驿站之费可省,而边事之不误。
他写这一款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现代物流和军事后勤的结合。驿站网络本质上就是明朝的物流+通信系统,如果能把它跟军事后勤打通,效率会大幅提高。但这个道理他没法用现代术语说,只能用军驿合用这样朴素的说法。
写完了四款,他直起腰来,发现背很酸。窗外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的裂缝里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斑。
他把手里的稿子数了数——四款,大约八百字。够不够?韩爌要的是更具体的办法,八百字算具体吗?
他决定再加一款。这一款是他在昨天的谈话之后想了一夜才想明白的——不是讲应该怎么做,而是讲如果不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这是给韩爌看的,韩爌最在乎的是银子,那他就算银子的账。
第五款:以陕西为例估算利害。陕西驿站岁费十九万两,若裁撤三成,岁省约六万两。但陕西驿卒七千四百人,裁三成则二千余人失业。此二千余人皆精壮,无地可归,势必流入流民之伍。陕西去岁大旱,流民已数十万,今又增二千精壮之众,其为乱之资不言而喻。朝廷若以兵剿之,一兵之费岁约十八两,二千人需调兵五千方能弹压,岁费九万两。是裁驿站所省六万两,不二年即以兵费抵消而有余。此犹不计赈济、不计善后、不计民心之失。故臣以为,裁驿站者省之于前,而费之于后,非计之得者也。
他放下笔,看着这第五款。
这一款是他写得最有把握的。不是因为他有精确数据,而是因为逻辑链条他是真的想清楚了——裁驿站省小钱,但引发的连锁反应会花大钱。这个逻辑韩爌应该能懂,因为韩爌就是管钱的人。
但他也知道,这个逻辑有个漏洞:他的前提是裁撤会导致驿卒为乱,这个因果关系在历史上确实是发生了,但在韩爌看来可能只是猜测。他怎么证明这个猜测?他没法证明。他只能赌韩爌愿意相信这个判断。
他把五款从头到尾又改了一遍。改的主要是两件事:一是把太现代的词汇换成明代人能懂的说法;二是把有些地方语气改得更一点——这是给内阁大学士看的,不能写得太嚣张。
改完之后,他把稿子重新抄了一遍。这次用的是毛笔——他字很难看,但至少看起来正式一点。抄的时候他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觉得这件事的分量太重了:他正在写的这几百个字,在另一个时空里本来并不存在。如果这几百个字真的改变了决策,那李自成就不会失业,就不会去投军,就不会在几年后打进北京城——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先写完再说。
抄完已经是下午了。他把稿子折好,出门去找孙承宗。
孙承宗在院子里,正跟管事说着什么。看到朱聿恒出来,他中断了跟管事的谈话,走过来:写完了?
写完了。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大人把这个交给韩阁老的时候,会不会有人问——这东西是谁写的?
孙承宗沉默了一瞬。这个他显然也想过了:我会说是我门下的人写的。你不需要出现在任何文书上。
朱聿恒点了头。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名,他只需要这件事能被认真对待。
孙承宗接过那叠稿子,没有当场拆开看,而是把它揣进了袖子里:我今晚就看。如果没问题,明天一早我亲自去一趟内阁。
朱聿恒愣了一下。孙承宗这等身份的人亲自送信?
韩爌十天前就把裁驿站的议覆本送呈御前了。孙承宗看出了他的意外,语气很平:你写的这些如果只让人递进去,可能在某个书吏的案头躺三天。我亲自去,才能让它躺在韩阁老的案头。御前可能已经从变成了——不能再等。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凉意。他忽然想到——管身的铁管今天应该能取了。他离开铁匠铺的时候说两天后取,到今天正好两天。
他改变主意,没有回屋,而是转身走向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