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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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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 分类:历史 | 字数:158.7万字

第23章 启程

书名:大明还有17年 作者:闲竹居士 字数:5.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7:27:12

第二天一早,朱聿恒被阿福拍醒。

少爷,天亮了。阿福的脸凑在枕头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趴在桌上等,等到后来就——

就睡得跟死猪一样。朱聿恒坐起来,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你那呼噜打得巷口的狗都听见了。

阿福嘿嘿笑了一声,又收住:少爷,你昨晚是不是又去那个……见大官了?

朱聿恒没回答。把枕头下那封手谕掏出来,在晨光里展开看了一眼——着宗室朱聿恒赴陕西查勘驿传事,沿途驿丞给马给食,不得留难。落款韩爌私印,无任何内阁官印。一封私信性质的通行证,但落款之名是当朝首辅。

够用了。

把手谕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开始洗脸。阿福在旁边转了两圈,终于憋不住:少爷,你今天要去哪儿?

户部。铁匠铺。厨房。然后出远门。

阿福愣了一拍:出门?去哪儿?

陕西。

阿福嘴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来的不是多远啊,而是:我跟你去。

朱聿恒回过头来看着他。阿福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点肿,身上的衣服是昨晚趴在桌上睡压皱的。但他的表情很认真。

「你知道陕西有多远吗?」朱聿恒问。

「不知道。」阿福说,「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朱聿恒没接话。他披上外衣,把门推开。晨光照在后园里,梧桐树上的露水还没干。

「先去户部。」他说。

户部度支堂今天很忙。朱聿恒站在大堂外面的廊下等了一刻钟,看到三拨人进进出出——拿批文的、送核验单的、催银子的。最后一个年轻书吏从里面出来,手里拿了一封封好的信封,上面写着「朱聿恒亲启」。

「毕大人今天不在,这是他昨晚批好的。」书吏把信封递过来,「毕大人说——里面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兑票的地点在户部直隶司。还说了,沿途如果遇到驿传上的麻烦,拿韩阁老的手谕比拿户部的批文管用十倍。」

朱聿恒接过信封,掂了一下。二十两——比他预想的多。韩爌说「去户部拿钱」的时候他以为最多五两,毕自严直接翻了三倍。

「谢谢毕大人。」他把信封收进怀里,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那个书吏忽然叫住了他:「朱公子——毕大人还留了句话。」

朱聿恒回头。

书吏挠了挠头,像是在回想原话的精确措辞:「原话是——你欠我的第三题还没答完。回来以后来补考。」

朱聿恒笑了。「好。」

从户部出来,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阿福跟在他旁边,小声问:「少爷,毕大人说的第三题是什么?」

「回头告诉你。」朱聿恒的步伐很快,「先去铁匠铺。」

铁匠铺的门已经开了。那个铜面铁匠正蹲在院子里的砂轮旁边磨一把凿子,磨出来的火星蹭蹭地溅在他围裙上。他看到朱聿恒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凿子往地上一搁。

「又来打东西?」

「对。弹——」朱聿恒差点说「弹模」,硬生生拐了个弯,「——铅坠。钓鱼用的铅坠。」

铁匠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内容很丰富——铁匠上次已经说破了,他知道那不是「管子」是「铳管」,那他就知道这「铅坠」也绝对不是在说钓鱼的事。

但他什么都没问。

「大小呢?」

朱聿恒从怀里掏出来一张新画的图。图上一个半球形的凹槽,直径六分二厘——跟他铜管铳的内径一模一样。图纸边角画了两个手柄,手柄之间配螺孔和螺杆。他指着那个半球凹槽:「凹槽要精圆,跟这个尺寸差半分就废了。两片合起来,螺孔对齐,拧紧以后不能有缝。」

铁匠看着图纸,看了大概十息——比上次看铳管管身慢了三拍。他抬起头来:「你知道这种半球凹槽一刀下去叫什么吗?叫不归刀——刀锋沿着弧面走,中间没法停,一停就不会圆。你画这玩意儿比上次那套铜活还难打——上次是外壁,这次是内膛。」

「多少钱?」

「不谈钱。」铁匠放下图纸,从鼻梁上摘下那副铜框眼镜,「上次那四百文,沈姑娘替我收了账。这次当还她人情。三天后取——但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凹槽精圆我能做到九分,满十分你得去南京找钟表匠。」

「九分够了。」朱聿恒把图纸留给他,「上次那套铜活——击锤火镰黄盖拉环——店里有留图纸吧?」

铁匠哼了一声:「留了。怎么——你要再来一套?」

「来两套。一套跟原来一样精铜的,另一套打生铁的——生铁淬火,别担心脆,我不是装在管上用的。」

铁匠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抽出来两张泛黄的草纸。他把草纸摊在工作台上,用手指在纸上戳了两下:「精铜一套二百文,生铁一套五十文。加上弹模——一共三天,不收你钱。但生铁那套你要是淬火淬不好,碎了别来找我。」

朱聿恒点了头。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问了一句:「掌柜的——有件事想问你。」

「说。」

「铅。你这儿有没有铅料?我要三斤。不要铁,不要铜,只要铅。」他在每个字上都放了一下重音,「软的。越软越好。」

铁匠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抱出来一块灰色沉甸甸的料子,往桌面上一搁。「两斤半——多的没有。废子弹回炉的。你拿走。」

朱聿恒把铅料掂了一下。软——比铜软得多。这种铅灌进管子不会伤膛线——不对,他这铳没有膛线。但是没有膛线的铅弹打出去也是圆的,软的铅撞到硬物会变形,变形的铅比不变形的铅打得更痛。他在心里把这段逻辑过了一遍,然后抬头问:「多少钱?」

「说了,不谈钱。还沈姑娘人情。」铁匠把凿子捡起来重新磨,「你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

从铁匠铺出来,阿福抱着那块两斤半的铅料,走两步换一下手。朱聿恒在旁边走着,脑子里在算时间——弹模三天后取,精铜击发机构三天后取,生铁击发机构也是三天后取。也就是说他能带走的只有现在已经装在铳身上的那套铜活。备用零件一件都没有。

「少爷。」阿福忽然开口了,「是不是说——我们三天后就走了?」

「不是三天后。」朱聿恒说,「是后天。」

阿福的眼睛瞪大了:「后天?那弹模不是还没做好吗?那两套零件不是还没——」

「等我回来再取。」朱聿恒走得很快,「弹模拿到之前,铳不通开——通开也没用,弹丸还没灌。路上做火药就够了。到了陕西,驿站、流民、旱情——这三件事跟铳的优先级不一样。铳是最后保障。到了陕西再看。」

阿福不说话了。但他抱铅料的手换得更勤了。

回到孙府,后园正热闹。两个杂役架着口大锅在烧水,一个厨娘在案板上剁排骨,刀起刀落像剁年货。沈芷不在灶台——她蹲在后园北角的小菜地边,手里拿把小铲子在松土。

朱聿恒在园子中间站住。阿福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少爷我先去把东西放屋里,抱着铅料跑了。

沈芷抬起头,手上铲子没停:你昨晚又回来晚了。

你知道?

砂锅里的血肠你吃了,纸条看了。视线回到菜地,厨房后门我留的,亥时后我就去睡了。

朱聿恒走到菜地边蹲下来。土刚翻过,还有些枯菜叶子堆一侧等着沤肥。沈芷用小铲子在地里挖了一排拇指粗的浅坑,另一手从布兜里摸出几粒比芝麻还细的深色种子,一粒一粒往里放。

你种的什么?

菠菜。冬天前能吃上——如果你还在的话。最后半句没抬头,手上动作慢了一丁点。

朱聿恒在她旁边蹲了很久。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开场白——我要出远门韩阁老让我去陕西你的四百文不会赖——每一句都不太对。不管哪句先出口,接下来她都会问:去多久?

回答不了。连韩爌都说不准。从京城到西安走驿道,快则十五天;沿途还要查驿站,一个月打底。

最后说出来的是:我后天走。

沈芷手停了。铲子铁尖插在湿土里,握着木柄没抽出来。低着头,头发从耳侧滑下挡住半边脸,看不见表情。

过了约十息,她说:去哪。

陕西。

谁让你去的。

韩阁老。

去干什么。

看驿站。

看多久。

沉默一下。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沈芷把铲子从土里拔出来,用铲背把刚埋好种子的那排浅坑挨个拍平。拍土的动作很稳,跟搅血时一模一样——臂带腕,腕带手,力道掌握在两斤以内。但拍完最后一坑后,铲子搁在腿边没再动。

那你欠我的四百文——

回来还。加倍还。

我说的不是钱。沈芷终于抬起头来。眼眶没红,也没泪——但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你是不是又欠了铁匠的钱的好笑和无奈,而是更深的东西。

她说:你欠我三根血肠,欠我搅了两次猪血的工夫,欠我——差点被管事轰出去的那个早上,我站在厨房后门口跟铁匠铺伙计说的那些话。

朱聿恒嗓子忽然有点堵。蹲在菜地边,左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松了又攥上。

我知道。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所以后天走之前——想问你一件事。

沈芷看他。

你能不能——说到这顿住,意识到当她的面开这个口,比昨晚在韩爌面前答万历四十一年推单那几十个字难得多。咽了口气,换了一句。我回来的时候,菜地里的菠菜是不是就能吃了?

沈芷沉默了一拍,站起来。把铲子和布兜一起塞进围裙口袋,拍拍手上土,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三步,回头。

菠菜能不能吃,得看你能不能按时回来。声调还是那不紧不慢的,但音量比平时轻了一点——像这句话她只想让菜地里的土听见。回来以后把月钱领了,先去铁匠铺把欠条清了。然后来帮我收菠菜。你搅血的水平还是不够——灌血肠倒是比一开始强了三成。

朱聿恒站在原地,看她走进厨房把门关上。门后传来铁锅上灶和刀落案板的声音——在准备中午饭。

蹲在菜地没立刻起来。沈芷拍平的浅坑就在脚边,三十二个——在心里无意识数了一遍。三十二粒菠菜籽,按她的习惯,活二十棵以上。两月后若回来,菠菜该有四到六片叶子了,再一月就能摘。

两月正好四个月。四个月还清四百文。两月在陕西,两月回来。若一切顺利——所有数字都能对上。

但若不顺利呢?

把这在心里掐掉了。不能想。越想越软。现在需要的是硬。铳管是硬的,燧石是硬的,那块两斤半的铅料是硬的。沈芷拍土的手是稳的——自己也该稳。

站起来,走到后园水井边打桶冷水,把脸浸进去。深秋井水冰得太阳穴两侧血管猛缩,脑袋里的杂念被这股冷劲全压下去。

阿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两块凉馒头。「少爷,我收拾好了。」

「你收拾了什么?」

「两双鞋,三件换洗里衣,一块火石,一把削刀,还有——你枕头底下那把铳,我包在包袱最底下了。」

朱聿恒看了他一眼。阿福咧了咧嘴,一脸「我知道你会说不用带但我觉得你还是需要」的表情。

「行。」朱聿恒接过馒头啃了一口,「下午出门——去孙大人那边说一声。」

孙承宗正在南书房看塘报。他看到朱聿恒进来,把塘报往桌上一搁。

「韩阁老找过你了。」

朱聿恒点头。

「陕西。」孙承宗把这两个字说得像是称了一下重量——然后发现比预想的轻。「陕西的事,今年一月陕西巡按杨鹤上过一道奏疏,说延绥、宁夏两镇的军饷已经欠了三年,驿站的差银就更别提了。你去陕西——不是去看驿站,是去替朝廷踩雷。」

「我知道。」

孙承宗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吓你?」

「没有。」朱聿恒说,「韩阁老昨晚已经把最坏的可能说过了——弹劾。」

孙承宗不说话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来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很小的黄铜印——比手掌心还小一圈,上面刻着「孙承宗」三个字,篆书。

「这是我的私印。到了陕西如果碰上军镇的人——辽东的人多少还会认我这张脸,陕西那边不认。但如果他们不认韩阁老的手谕,就拿这个印去试试看。老孙头的面子在陕西不一定管用,但至少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没有来历的人。」

朱聿恒双手接过来。那个铜印比铳管重不了多少,但沈甸甸的。他把铜印贴着韩爌的手谕放进衣襟内侧。

「谢大人。」

孙承宗摆了摆手。「去吧。」

朱聿恒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孙承宗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拍。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自己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把肩膀挺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离府还有最后一个人要看。

沈芷的厨房。他本来想下午找她——但阿福说「厨房刚才杀了一只母鸡,沈姑娘正忙」。他走到厨房后门口,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了五息——里面是煨锅的水汽声,还有菜刀切葱花那种轻快的有节奏的切菜声。

他没有敲门。他从怀里摸出来一张小纸条——跟昨晚沈芷压在砂锅底下那张用的是同一种草纸。他在纸条上写了两行字:

「后天出发。两月后归。三十二粒菠菜籽我数过了——你少放了一粒,那排有个坑是空的。回来我替你补。」

他把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的时候孙府管事找到了他。管事手里拿了一个粗布包袱,摊开来里头是一套半新的棉袍和一双厚底布鞋。「少爷说陕西一路越走越冷,这个您带着。」

朱聿恒接过来。棉袍的面子是灰蓝粗棉布,里子是夹了薄棉的,针脚很细,一看就是沈芷的手艺。那双布鞋用的是千层底,鞋口滚了一道布边——也是沈芷的针法。他低头看了三秒。然后他把棉袍叠好,布鞋放进包袱最底层,压在那把铜管铳的上面。

启程那天,天启七年九月二十日。

卯时初刻。京城雾气未散,前街青石板路铺了层薄霜。朱聿恒站在孙府后门外,背着包袱。阿福背着另一个,手里端个搪瓷碗——碗里是刚出锅的米粥。沈芷没来送他。

站在后园门口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烟囱炊烟未起,窗户关着,门关着。她知道他今天走。不知是没醒,还是不想来。

站了约一炷香的工夫。然后从后门走出去。

少爷,咱们走哪条路?阿福在后头小跑跟着。

出朝阳门,走官道。沿驿路——头一个大站保定,然后真定,然后太原,然后西安。

说完自己都愣了一拍。这话不是孙承宗教的,也不是韩爌说的。是前世看书时记下的——崇祯元年以前,山西陕西驿道北路经保定真定太原至西安。脑子里翻到那一页,在脑海里拉成了地图。

沿着那条地图往前走。京城在后,陕西在前。肩上包袱不重——一套棉袍、一双新鞋、一把铜管铳、两块燧石、一封手谕、一枚铜印。衣襟内侧捏起来能摸到铜印的篆书和手谕的折痕——像沈芷拍平的菜地,一粒一粒,稳的。

前头很冷。脚底的新鞋踩在霜上,一点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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