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恒蹲下来,把怀里那根用破布包了三层的铜管掏出来,放在地上。然后他把铁匠穿在粗线上的那串铜件一颗一颗解下来,按图纸上的顺序排列好——击锤、火镰盖、弹簧、拉环连杆、底座。
五件铜器躺在夯土地面上,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温润的暗红色——不是新铜的亮光,是被冷锤打过的铜才会有的光泽。每一件表面都像铁匠说的那样:发紧、发亮,手指弹上去声音像瓷片。
他先拿起管身,把它横放在自己膝盖上。管身后半段的底座槽已经磨好了——铁匠在管身尾端留了一个平整的卡口,底座刚好能嵌进去。他把底座对准卡口,拇指用力往下一压——的一声,底座入槽,没有晃动,没有缝隙。公差控制得比他在现代拿游标卡尺量的零件还准。
击锤。他把击锤拿起来。击锤的前端有一个方形的夹槽——那是卡燧石的地方。夹槽的内壁是平的,上壁有一道细细的斜棱——那是铁匠自己加的,防止燧石在击发时滑动。他把那块最好的深灰色楔形燧石从怀里摸出来,对进夹槽,石头的厚端朝外,薄端朝内。然后把击锤翻过来,在另一面找到了一个铜质的小锁扣——往下压,夹紧了燧石。他用手指碰了碰石头——纹丝不动。
火镰盖。火镰盖是一个弧形的铜片,一端用轴销挂在底座上,另一端覆盖在药池上方。火镰盖的内面——跟击锤撞击的那一面——被铁匠锤出了一片锻面。他用指腹摸了一下那片区域:平滑如镜,硬得发涩,敲上去的确是瓷片声,而不是铜的正常声响。
弹簧。弹簧是整组零件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一根螺旋铜簧,长度大约两寸,圈数大约二十匝。铁匠把它加粗了一圈,比他在图纸上画的比例粗,但放在击锤仓里看过,刚好能压住击锤尾端的小耳。
拉环连杆。一根细铜连杆,一端连接拉环,另一端连接击锤的尾端。他把连杆的铜销从击锤尾端的小孔里穿过去,用拇指把销子压紧。拉环的另一端从底座尾部伸出来——装好后这支铳整体长度约为两尺七寸,去掉拉环,全长不到两尺半,可以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组装全部完成后,他把整支铳举到眼前,手掌托着管身底部,拇指自然搭在拉环位置。铜的热传导让管身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冰手。他试着拉了拉环——纹丝不动。拉动一分的阻力手感告诉他,击锤那边的弹簧在顶着。
铁匠站在旁边看着他组装完整个过程,叼在嘴里的旱烟一口没吸。
朱聿恒把铳用破布重新包了三层,塞进怀里的左胸位置。管身的铜面冰凉,隔着布层贴到胸口上,像一块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石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从头到尾,铁匠没跟他提过钱。
多少钱?他问。
铁匠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砧台上磕了两下,没抬头:四百文。
朱聿恒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自己的钱袋——薄薄一层,里面装着来北京之前孙府管事给的一点零用钱。他知道不够。来北京的路上花了不少,这些天在孙府吃住虽不花钱,但零用银子没再领过。他把钱袋摸了一遍,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顶多二百文出头。
他的脸微微发热。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忽然窜出来一个念头——铁匠不认识他,不知道他住哪、不知道他是谁府上的人。但铁匠认识领路的那个人,领路的那个人知道沈芷。
沈芷介绍的他。沈芷是孙府的人,孙府不会赖账。
他决定赌一把。赌的不是铁匠信不信,是自己能不能用最自然的语气把这句话甩出去。
四百文——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一遍计算。我身上没带够。下次来的时候一并给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确定的事。然后他补了一句——沈芷介绍我来的,她知道我在哪。你如果急用,让人去孙府后门找她,她会先付。
铁匠把旱烟又叼回嘴里。他看了朱聿恒一眼——那种看不是怀疑,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的东西。一个打了二十五年铁的人,每天跟卖废料的、赊账的、赖账的、跑路的人打交道,什么谎话没听过?
但他没拆穿。他只是把烟斗往嘴里塞得更紧了一点,转身去收拾工具,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走的时候别从原路回去。对面巷子里有条岔路能拐到宣武门外,三弯两拐就到城根。
朱聿恒走到院子门口,回过身来,拱了拱手。铁匠没回头。
他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怀里那支铳管冰凉地硌着他的肋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四百文的债和一支铜管铳同时在胸口压着,轻重不一样,但都在。
回孙府的路上他没有走铁匠说的岔路。他从城根绕了一大圈,确认背后没人跟着,才从后门溜进去。
进门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穿透整个后园的尖叫——那是杀猪的声音。
他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杀猪——沈芷说的辰时过来。现在已经辰时过半了。
他快步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竹林,往后园走。杀猪的声音越来越响——先是猪的嘶叫,然后是一声更尖的金属插入的声音,再然后嘶叫忽然停了。
后园里站了一圈人——几个厨房婆子,两个年轻杂役,还有站在猪圈旁边亲自看杀的沈芷。杀猪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中年屠夫,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还滴着血的尖刀。
那头昨天还在戳它肚子的黑猪侧躺在一张木板桌上,脖子下面搁着一个大木盆,猪血正在从刀口里不紧不慢地往盆里淌。木盆里的血已经接了大半盆。
沈芷看到他,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没有问他从哪来,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晚了。她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木盆旁边的一个位置:血要开始凝了。快帮我。
朱聿恒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嘴里却没闲着:我是不是该先去厨房偷把刀,免得待会儿搅血搅到一半,你忍不住把我剁了下锅?
沈芷手上的勺子没停,头也不抬:你要是敢跑,我就真剁了。
朱聿恒嘻嘻一笑,接过她递来的竹筷和木勺。木勺从中间往外搅,筷子从边上往中间收。两只手一起动。他学着的节奏,木勺和筷子的交替速度开始跟她的频率合上。两人面对面蹲在木盆两边,四只手同时搅血,筷子碰勺,勺碰盆底,动作逐渐形成了一种没有人指挥但自然而然的同步。猪血在搅打中颜色渐渐变深了——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
他搅着血,心里却还装着一件事——那四百文。铁匠没说,也没说下次来给,只说了知道了。那两个字的意思他不确定。他决定等灌完血肠再去找沈芷开口借钱——借钱总比让人上门讨债体面。
念头还没落定,厨房后门被人敲了三下。
一个粗厚的嗓门从门外传进来——不是后园杂役的声音,也不是孙府管事的调子。那是另一个口音,另一个来路,一种沿街叫卖的人才会有的喊法:沈姑娘——沈姑娘在不在?
沈芷的手没停,但她抬起了头。门外的人接着喊了一句:铁匠铺来的——早上有个年轻后生来我们铺子里拿了一套铜件,说沈芷介绍的,沈芷会付钱。掌柜让我来问问,这钱什么时候方便送。
朱聿恒手上的木勺停了。他想开口,但沈芷比他快。
沈芷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到后门口,推开一条缝。她说:多少钱?
门外那嗓门一点没小:四百文。一套铜活——击锤火镰黄盖拉环带底座,前后五天,精铜锻面,光工费就不止这个数。掌柜说看在老主顾沈姑娘的面子上,材料钱没另算。
他说——那是他说不清火镰盖。
沈芷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来一小串铜钱,数都没数,从门缝里递出去。四百文——给。回去跟你们掌柜说,账清了。
那伙计接了钱,嗓门终于变小了:谢沈姑娘。那我回了——
等一下。沈芷的声音忽然冷了一拍。你回去跟掌柜说——以后这个人再去打东西,工钱送到孙府厨房来收,报我的名字。别让他在那儿赊着。
那伙计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后门外的巷子矮下去了。
沈芷关上门,走回到木盆前面蹲下来,重新拿起勺子。她搅了两下血,发现对面的朱聿恒没动。她的手没停,语气也不重:接着搅。血要凝了。
朱聿恒的手重新开始搅——但比刚才慢了不止一拍。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但太轻;想说我回头就还,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他连自己的月钱在哪领都不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试着用一种不太成功的轻松语气说:那个……我现在的行情,大概就是四百文一套铜活的水平?
沈芷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这套铜活还没付清呢,不算你的行情。
朱聿恒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那等我还清了,行情是不是能涨点?
沈芷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月钱一个月两百文。你一个月还一百文,四个月还清。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四个月以后你如果还赖在孙府不干活——后门的猪血你包了。
朱聿恒搅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故意用一种夸张的悲愤语气说:好狠……杀完猪让我搅血也就罢了,以后猪血归我包——这是要让我这辈子看到猪就反胃啊?
沈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压平了:那你四个月以后就勤快点,别让我有机会说这句话。
朱聿恒搅拌的手加快了速度,嘴里还在嘟囔:四个月……一百文一个月……我现在的资产是负的四百文,每个月挣两百文,还掉一百文,净剩一百文……等等,我算错了吗?他停下来真的在脑子里算了一遍,然后抬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沈芷: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还款计划,好像没算我吃饭的钱?
沈芷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了一点点笑意,但嘴上还是硬的:孙府包吃。你欠我的那一百文,从你吃饭省下来的时间成本里扣。
朱聿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的被绕进去了。他想了想,最后说了句:行,我认。但有个条件——你还让我学灌血肠吧?不然我这双手,以后只会搅血,不会灌肠,技能太单一了。
沈芷没忍住,地笑了一声,但马上又板起脸:笑完了没?肠子在那边的盆里泡着了,翻好了。灌吧——这次别再弄一身了。
朱聿恒一边往另一个木盆走一边嘟囔:一身?上次我最多溅到袖子——你不能为了吓我就把罪状升级吧?
沈芷在他背后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上次是上次。这次你再溅一身,我让厨房婆子去巷口吆喝——孙府小朱哥灌血肠灌出了第二副袖子。
朱聿恒脚下一绊,差点踢翻了木盆。他扶住盆沿,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又窘又想笑:你会不会太擅长给人取外号了?先是四百文先生,现在又是第二副袖子……
沈芷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声音里藏着笑:那你少闹笑话,我不就没材料取了吗?
朱聿恒绕过木盆,蹲到泡肠子的木盆旁边——里面泡着几根长得出奇的猪小肠,在盐水里浮浮沉沉。他伸手进去,抓起来一根肠子的头,刚想捋——肠子从他指缝里滑出去了,的一声掉回水盆,溅了他一脸盐水。他抹了一把脸,对着盆里那根还在晃悠的肠子叹了口气:这东西滑得跟泥鳅似的——你确定它没还活着?
沈芷从他身边拿起另一根肠子,手上三下两下就把肠子翻了个里朝外。她翻肠子的手法比搅血更熟练,两只手指一夹一捋,一整根肠子就翻好了,丢进旁边的清水盆里。然后她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是能写能算、连户部大人都要找你去问话吗?翻根肠子比算账难?
朱聿恒被她这么一说,重新把手伸进盐水盆里。这一次他不再用指甲去掐肠头,而是整根手指沿着肠壁滑进去,找到肠头的开口,另一只手从外面往里捋。翻了两遍,到第三遍的时候动作顺畅了——不是因为掌握了技巧,是因为手指被盐水和肠子表面的黏液磨得麻木了。
灌血肠的时候沈芷叫了他一声。她手里拿了一个用竹管削成的漏斗——漏斗嘴很细,刚好能套进肠头。她把另一个肠头用细麻绳扎成一个结递给他:你拿着这头——栓紧点,别漏。血要灌饱但别灌爆——九分满。
好的,九分满。朱聿恒接过肠子,两手各执一端。他把肠头扎紧的那端放低,漏斗嘴对准另一端。沈芷用木勺舀起一勺已经搅匀的猪血,对着漏斗嘴往里灌。血流在肠子里翻卷着往下沉,肠壁被渐渐撑开,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的暗红色。
灌了五根,破了两根。第一根破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血从竹管和肠头的接缝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袖子。他下意识往后一闪,带得整根肠子从竹管上滑脱,猪血洒了一地。沈芷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叹气,只是默默把那根破了的肠子拿过去,剪掉破口的一段重新扎了个结塞给他。
第二根破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稳了——但漏斗嘴忽然从肠子里弹了出来。血溅了他一脸。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发现自己一脸暗红色的猪血滴子。
沈芷正把破肠子上的麻绳拆掉。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停了大概一息的时间——然后忽然笑出声来了。不是刚才那种一下就关回去的笑,是肩膀跟着一起抖的那种。
朱聿恒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上的血滴:你笑什么?我刚才——他指着手里的破肠子——这个不是我的问题,是漏斗没对好。
沈芷勉强压住笑,伸手指了指他的脸:你现在看起来……她把看起来三个字拖得很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憋出来一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杀猪学徒。
朱聿恒呆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袖子全是血渍,右脸全是血滴,手上混着猪血和盐水,手指间的指缝里还挂着一小截滑出去的肠头。然后他自己也笑了,笑得比沈芷更大声。
笑了半天,他擦了擦眼睛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我学灌血肠了。
沈芷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为什么?
因为只有灌血肠能让我比你更狼狈。朱聿恒低下头开始重新套肠子,不看她:翻肠的时候你比我快,搅血的时候你手比我稳,烧菜的时候你是厨房老大。就灌血肠——他拍了拍自己满袖子的血渍——你至少能看到我出洋相。
沈芷愣了一下。然后她把漏斗重新塞进肠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截:你就这么想赢我一回?
不是赢。朱聿恒把麻绳扎紧,重新抬起手来:是想让你发现——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是什么都搞得定。
沈芷没有接话。但她套漏斗的速度慢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大约五根血肠的时间,只听见勺子碰竹管、血灌进肠子、麻绳收紧的声音。阳光从后园的梧桐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木盆边上,把猪血的暗红色染成了一层熟透了似的绛色。
最后一根灌完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全是猪血的腥味,混着盐水和肠膜残留的滑腻感。他直起腰,骨头咔嗒响了声,然后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满是猪血的手,忽然说了一句:我刚才在想,这玩意儿如果灌的是火药而不是猪血,是不是就能直接扔出去当炸弹用了?
沈芷正端着血盆往厨房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眼睛半眯着——那种你是不是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眼神:你是不是搅血搅出幻觉了?
朱聿恒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离谱,但他还是认真地说:我就是随便想想——我是说,灌血肠灌满封口、塞紧扎牢,跟往管子里填弹丸压实确实原理相通——
他还想说下去,但沈芷把血盆放下,走了回来。她在朱聿恒面前蹲下——他坐着,她蹲着,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一个空木盆。她低着头,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道横线:你今天所有的话题,最后都绕回到那套铜件上——欠钱是因为它,搅血的时候念叨的是它,灌血肠灌到一半又扯到它。她抬起头来看他:你就不能歇一会儿,不想它?
朱聿恒被她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它很重要——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你今天所有的时间,也都花在厨房里——杀猪、搅血、翻肠子、灌血肠,从头忙到尾。你就不能歇一会儿,歇一会儿……他学着她的语气,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不想我欠你钱的事?
沈芷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然后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出声的大笑,是那种被一个人识破了自己说教之后,自己说不过他,又不想认输的笑。她说:你还真有脸说。
朱聿恒也笑了,他把手里那根血肠抬高了一点,像举杯一样对着她晃了晃:脸嘛,我今天已经在你面前丢光了——早就不值四百文了。
沈芷站起来,弯腰把地上的空盆捡起来:行了行了,贫嘴归贫嘴,把这儿收拾干净。血肠晾一宿,明天中午我煮两根给你尝尝——你付了四百文工本费,不吃就亏了。
朱聿恒站起来,把灌好的血肠一根一根理进竹筐里。他把最后两根摆进竹筐的时候,动作忽然慢了半拍。工本费——她说你付了四百文工本费。不是我垫了你付了。三个字的差别,三根血肠的距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影已经进了厨房,正把湿围裙挂上门后的木钩。他喊了一声:沈芷。
她转过头,手里还拿着那条沾着血的围裙:嗯?
你刚才说——他把最后那根血肠放进竹筐最上层,拍了拍手上的盐——明天中午煮两根给我尝。他笑了一下。我能不能申请多一根?我一个人吃两根不够。
沈芷把围裙往木钩上挂好,转过身来,两只手在腰间叉了一下——你有没有一点欠债人的自觉?四百文你不用还了?还多要一根——
工本费嘛。朱聿恒接得飞快。你刚才自己说的——四个月还清,包吃。一顿血肠不算额外开销。
沈芷看了他三秒,然后摇了摇头——那种拿你没办法的摇头。三根。她说。别得寸进尺。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门在她背后合上之前,她的声音隔着门板飘了出来:以后你还想学的话——来早点。
朱聿恒点了点头,然后对着已经关上的厨房门补了一句:早点来,免得太晚了你还得在门背后想怎么剁我下锅。
厨房门后安静了一小片刻。然后沈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笑意:那你最好天不亮就到——那时候我还没睡醒,想剁也找不着刀。
朱聿恒站在后园里,看着厨房门紧闭着,听着门后隐约传来沈芷擦洗木勺的声音。后园的梧桐树在秋风中掉了几片叶子,飘到他肩上,他没拍——只是站在那儿,手上还沾着猪血和盐,心里那只一直在算铳管、算欠债、算火药配比的闹钟忽然停了。就这么停了一会儿。
他转身回了住处。
房里没人。阿福出去了,桌上留了一碗热粥和一碟酱菜。
他把粥喝完,站起来洗了手,把袖子卷起来。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趁孙府午后人少,去城外找个僻静的地方试铳。
他不能留在府里放枪,也不能再去铁匠铺——刚欠了人家四百文,他没脸回去借院子。城外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把铜管铳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又从桌上拿起那包火药和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七块燧石。他想了想,又从厨房后门拿了一小截竹炭,准备在试铳后做弹着点的标记。
出城的时候他走了宣武门。宣武门外往西有一片废弃的砖窑,是他之前跟阿福去军库的时候路过注意到的——砖窑废弃了很多年,周围没住人,最近的村子在一里地以外。窑口对着护城河的方向,声音被河道吸收了,不会往城里传。
砖窑果然跟他记忆里一样——窑体塌了一半,但窑口还在。他把窑口附近的地面清了一遍,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放在地上当工作台。然后他把铳、火药、燧石、竹炭一一摆好。
第一次装药。他把火药从袋子里倒了一点在手掌上,估了一下分量——他知道前装燧发铳的装药量不能超过管身容积的三分之一。他找来一根备好的细竹签当通条,把火药从管口缓慢灌入管身,然后用竹签把药捅进管身底部。每捅一下他都在心里默算药的压缩比,直到竹签顶端触到管底。
铜管铳是前装的——装药从管口进去,先倒火药,再塞弹丸,然后用通条压实。他没有铅弹,也没有熔铅的模具。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截备好的竹炭——竹炭重量轻,但直径跟管径差不离,用布条在外面缠了两圈当闭气环。这不是战斗装填,是测试击发——他只需要确认燧石和火药的引燃链可靠,不需要测弹道。
他把缠好的竹炭弹塞进管口,用竹签顶到底。然后他从火药袋里又倒了极小一撮——约莫一分不到——倒进药池,用小指指尖把药粉铺平。他把火镰盖往前一掀,扣住了药池。
一切就绪。
他站到了窑口前面,脚前后分开——后脚横,前脚直,身体侧对着前方。铜管贴腮,冰凉的管壁压在他的颧骨下方。他从管身后端往前看——前方是一面残破的砖窑墙,墙面本来就是塌的,打在上面不会有人注意。
他右手食指穿过拉环。铜环冰凉,贴着他的第二指节。
他拉了第一次。
咔——嗒!
没有火星。燧石划过了火镰盖的锻面,但没有打出火花。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原因——燧石在夹槽里的位置太深了,石尖没有充分接触锻面。他用左手松开击锤上的锁扣,把燧石往外推了一个黍米宽的位置,重新压紧。
第二次。
嚓——刺!
燧石刮过锻面,一丛细小的火星在药池方向溅了出来——但只有火星,没有引燃。哑火。他把火镰盖掀开,发现药池底部的引火孔被上次残留的潮药粉堵死了。火星溅到药池里但穿不过孔,没法引燃膛内主火药。他从地上找来一根极细的枯草茎,往引火孔里捅了捅——捅了三下,通了。
第三次。
重新摊开新药粉进药池,盖上火镰盖。站好——后脚横,前脚直。铜管贴腮。深吸气。拉环。
嚓——噗!
药池先闪了一丛白光,然后是一声闷响——管膛里的火药被引燃了。铜管在他手里猛地一颤,一种又钝又热的推力从掌心传到手腕再传到肩膀。管口喷出一团白烟,那颗竹炭弹从管口飞出去,撞在对面的窑墙上,碎成了几片。
响声不大——不是现代枪械那种炸耳的爆音,而是闷的、厚的、像一脚踩碎了一个空竹筒。但在空旷的废弃砖窑区,这声响在河面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散了。
白烟在管口飘了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硝石混合的焦味。
他端着铳,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响了。击发机构完成了全部动作——拉环拉动连杆→连杆牵引击锤→击锤克服弹簧阻力→燧石刮过火镰盖锻面→火星溅入药池→药池火药燃烧→火焰通过引火孔传入管膛→膛内主火药燃爆→弹丸出膛。
一条完整的链,没有断裂。
他把铳放下来。铜管还在冒烟,管身从冰凉变成了温热——只一下。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持铳的那只手用了太多力。没有人站在他左边告诉他弹簧再紧半圈,没有人说铳是活的打的时候它会找你。这些他都得自己试、自己感觉、自己记。
他低头看了看弹簧。螺旋铜簧的尾端有一个可以拧的小耳,卡在底座的一个凹槽里。他试着拧了半圈——弹簧的预紧力增大,下一次击发时燧石的速度会更快,火星会更密。
他把铳重新用破布包好,把散在地上的火药屑扫干净,把竹炭的碎渣踢进窑口的缝隙里。然后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绕了一个大圈子回到宣武门,像任何一个从城外回来的普通脚夫一样,低着头进了城。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阿福还没回来。他把铳擦净,放回床板下。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包火药,开始做一件事——把粉状火药放到两张毛边纸之间,用铁板加热,让硝石和硫磺在适当温度下重新结晶到木炭颗粒上,变成颗粒火药。周库头没法做的工艺,他用土办法试了三次——第一次温度太高药粉起泡,第二次撤得太早没变化,第三次用湿布控制铁板温度,终于出了一层均匀的灰黑色颗粒。
他把颗粒火药晾在毛边纸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清单——火药(勾了),铳(勾了),燧石(勾了),铜管铳试射(勾了),铅弹(没勾),铅料和模具(没勾),欠沈芷四百文(勾了——但没划掉,只是记着)。
他把清单在心里过完,笔拿起来又放下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在铁匠面前说的话有多蠢——沈芷介绍来的,她会付钱。他不了解沈芷的身世、不了解她手里有多少积蓄、不了解她每月月钱多少。四百文——对铁匠来说是一笔不小的生意,对孙府一个年轻女子的月钱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全部。
他等于是一个陌生人随便说了句她会付,她就真的替他把账接了。而且接得不动声色——从后门拉到厨房,替他把人打发走,拿自己的钱垫上。从头到尾没有来找他质问,是等他自己出现在后园搅血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提起。
他觉得脸上发烫。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阿福的,是那个人走路很慢很重,像每一步都在落定。
他抬头看门外。
管事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是平常那种孙大人找你的公事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焦虑和担忧之间的表情。
小朱爷——韩阁老派了人来。这次跟上次陆先生不一样——来的人是韩阁老府上的长随。他说韩阁老要见你,现在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