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内阁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
没有座位,没有茶水。他站在走廊角落里,靠着一根柱子,看着官员们进进出出。没有人注意他。一个穿着旧衣的年轻人,站在内阁值房的走廊上,还不够资格被任何人多看一眼。他也乐得如此。在北京,被人注意不是好事。
一个时辰里他看到不少东西。几个官员从内阁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就匆匆分开了。一个太监模样的人从侧门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书,揣在袖子里走得很快。有个年轻的书办抱着一摞卷宗跑过去,差点撞到一个穿红袍的官员,书办吓得跪在地上,红袍官员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过去。他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记在脑子里。他一个学机械工程的,在北京的内阁门口被迫转行当情报分析员。这个跨度的确有点大,但形势所迫,不学也不行。
孙承宗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他脸色看不出什么,既没有喜色也没有怒色。他看到朱聿恒还在原地站着,微微点了点头:「走。」
朱聿恒跟在他身后走出内阁院子。穿过午门广场的时候,孙承宗忽然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了几步,低声说了一句:「宗人府的事,有人在查,但查的人不是冲你来的。」至少现在不是。
朱聿恒没有来得及问,孙承宗已经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句话。不是冲他来的——那是冲谁来的?谷王府已经倒了快两百年了,还有什么值得查的?但他没有追着问。孙承宗能告诉他这一句,已经比他预想的多得多了。
回到宅子之后,他一连几天没有出门。不是不想出去,是他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规矩。一个从开封来的远支宗室,在北京城里乱走,可能走到不该去的地方。在搞清楚水有多深之前,按兵不动是最稳妥的。
第一天晚上,那个在井边打水的老仆端了一碗饭到他屋里。老仆放下碗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孙大人以前住这儿的时候,家里人多,现在剩不了几个了。」朱聿恒问为什么,老仆没说,只是摇了摇头,带上门出去了。他端着那碗饭没有立刻吃。他想:孙承宗这次回京,排场比从开封出发时还小。一个前兵部尚书,被重新召回京城,身边只带了这么几个人——要么是在刻意低调,要么是还没有完全回到权力中心。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水面下的暗流比他看到的要多。
孙承宗没有给他安排具体的事做,他就自己找事做。前院几把松了腿的椅子被他修好了,后院井架的摇柄被他加固了,厨房的门轴上了油。管事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默许。他在修椅子的时候心想:自己从开封农机维修个体户,进化成了北京家庭维修工。跨越了几百公里的职业平移,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升迁。
第四天他跟着那个老仆出门买了一次菜。不是他主动要求的,是老仆说一个人拎不动那么多东西。菜市在崇文门附近,离宅子走两刻钟。一路上老仆走得很快,不怎么说话。但朱聿恒不在乎——他在看街上的动静。
北京城的街道比开封宽,但气氛比开封紧。街上巡逻的兵卒多了不少,每个路口都有站岗的。卖东西的小贩吆喝声比开封低,像是怕吵到谁。几个贴着告示的墙根下聚着人,但没人敢大声念出来,都是自己凑近了看,看完就走,不交流。
老仆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讨价还价的时候,朱聿恒站在路边看了很久那些看告示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没有表情。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表情就是有态度,有态度就是有风险。
他拎着菜跟在老仆后面往回走的时候心想:「北京城是一座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的城市。」
第三天傍晚,孙承宗把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份文书。是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情塘报,抄本,上面有内阁的批注。孙承宗说:「你看看,然后告诉我你觉得哪里不对。」
朱聿恒接过那份塘报,没有立刻看,先问了一句:「我能带回去看吗?」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可以。
朱聿恒把塘报带回小屋,点了油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塘报上说后金在辽东一带调动频繁,怀疑有大举入寇的可能。他看完之后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时间点。和他记忆中己巳之变的时间线对得上。
他坐在油灯前面,盯着那份塘报。如果他没有记错,己巳之变就快来了。皇太极会绕开山海关,从喜峰口破关而入,一路烧杀劫掠,直抵北京城下。他面前的这份塘报,就是那个大事件的先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孙承宗——一个前兵部尚书,在大明朝的军事中枢待了一辈子的人——你手上这份塘报预示着三个月后后金会打到北京城下。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没法解释来源。
那个晚上他几乎没睡。躺在硬板床上,他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什么都不说,到时候事情真的发生了,他算不算知情不报?」但如果他说了,他怎么解释自己早就知道?穿越者的困境——知道得太多,但一张嘴就会暴露。
第二天一早他把塘报还了回去。孙承宗正在书案前批阅公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朱聿恒站在书案前面,沉默了几秒。他不能直接说后金会绕道喜峰口打过来,那样孙承宗一定会问他怎么知道的。他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塘报上说的调动,时间有点不对劲。」后金往年秋高马肥的时候才大举入塞,这次在入秋之前就开始调兵——如果不是提前备战,就是另有所图。
孙承宗没有立刻接话。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了朱聿恒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这份塘报争议很大,有人说后金是在虚张声势,有人说是真要打。」还没有定论。
他又问了一句:「如果真要打,你觉得他们会从哪里来?」
朱聿恒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一个他不能回答的问题。他知道答案——喜峰口。皇太极的三万铁骑会从蒙古方向绕过来,破关而入。但他不能说出来。他摇了摇头:「我对辽东的地形不熟。」
孙承宗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批阅公文。
朱聿恒退出了书房。站在廊下,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差一点就说出来了。如果孙承宗再多追问一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演技C+,勉强及格。对于一个工科生来说,在这个到处都是政治老狐狸的时代里,这个成绩已经算不错了。
秋天的风已经开始凉了,吹在他湿透的手心里,冷得刺骨。他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己巳之变快要来了,而他现在就在北京城里面。
塘报还在孙承宗的书案上。史料记载中说己巳之变前明朝的边报体系已经出了问题——情报传回中枢,但没有人认真对待。孙承宗会不会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他不敢确定。但他知道自己今晚还会睡不着。
他果然没有睡着。
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他爬起来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院里的青砖地面发白。前院的书房还亮着灯——孙承宗也还没睡。他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没有往那走,转身往后院去了。后院更安静,只有井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在井边蹲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阿福。
开封那边,阿福一个人在。他走的时候留了话让阿福留在开封等他,但那是多少天前的事了?十来天?他在北京每天都有事,几乎没有想起过阿福——除了偶尔想起一碗粥的稠度。但阿福在那边没有收入,没有依靠,唯一认识的人是巷口的冯伯。而冯伯帮得了他一阵,帮不了他一辈子。更重要的是——他在开封得罪了人。那个在茶馆盯梢的人,还有那个翻谷王府旧档的人,他们迟早会查到阿福头上。阿福什么都不知道,但不知道不代表安全。
他站起来,掂了掂袖子里剩下的几块碎银——这是他从开封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一路上没怎么花。这点钱不够派人跑一趟开封,但他可以找管事商量。管事管着这座宅子的方方面面,派人去开封接个人这种事,应该归他管。
他走到前院,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没有进去,绕过书房走到旁边那排下人住的小院。管事的屋子还亮着灯——果然也没睡。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朱聿恒。
门开了一条缝。管事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大概在算账。看到是朱聿恒,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夜里凉。」
朱聿恒进了屋。管事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摊着几本账簿和一封没封口的信。屋子里有一股墨和旧纸的气味,跟书房不一样,是过日子的气味。
管事让他坐,他没有坐。他站在桌前想了想怎么开口。最后他选了最直接的办法:管事,我想托你一件事。
你说。管事把笔放下,看着他。
我在开封还有一个同伴。少年,十四五岁,一个人留在那边。我想请你帮我把人接到北京来。
管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书桌上那封没封口的信,像是在想这件事的难处和费用。过了一会儿他抬头说:「叫什么名字?」
阿福。
管事点了点头:「我得派个靠谱的人去,还得带点盘缠路上打点。」你——他看了朱聿恒一眼——你有盘缠吗?
朱聿恒把袖子里那几块碎银掏出来放在桌上。不多。他说。但我可以想办法还你。
管事扫了一眼桌上的碎银,没有去拿。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用还。」孙大人走之前交代过,你在府上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接个人不是什么大事,我明天安排人。
朱聿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顺利。孙承宗走之前——什么时候的事?他在开封的时候?还是在来北京的路上?
他正想问,管事已经站起来了:「你回去睡吧。」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快则五六天,慢则十天,人准能到。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退出来。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管事屋里的灯——还亮着。这个宅子里好像有很多灯都在亮着,在这个不安的秋天夜晚。
他回到小屋躺下来,忽然觉得今晚也许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