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他们到了北京。
朱聿恒在路上走了两天半。脚底磨出了水泡,破了结了痂又磨出了新的。但他没有吭声——护卫队长那句你这身板跑不掉还在脑子里。
北京城的城墙在远处出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壮观,是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他在现代见过北京城墙,修葺过的,游客在上面骑自行车。但那是几百年后的东西。眼前这座是活的。城墙上站着兵,城门口贴着告示,进城的人和车排着长队。空气里有马粪味、焦饼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
书上的插图变成了眼前的车马人流。他站在城门外面,跟在孙承宗的马车后面站着。脚底的水泡很真,腰带上那把老陈给的锤子也很真。
孙承宗的车队没有排队。护卫队长上前亮了一下身份文牒,守门的兵卒看了一眼就让开了一条路。前兵部尚书回京,没人敢拦。
朱聿恒跟着车队穿过城门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不是他在现代认识的那些地名。
进了城之后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开封的街道是有规律的,北京的街道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沿街的店铺、衙门、牌坊一个接着一个。他试着用太阳方位来判断方向,转了两个弯就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好歹是个读过大学的人,在北京城里迷路,这话说出去太丢人了。而且还没法打开手机导航。这个时代连指南针都不太好使。
街上的人比开封多得多。他站在路边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看到了三队巡逻的兵卒经过。京城的气氛比开封紧张得多。新皇登基,老人被换掉,新人在上来,所有人都在观望和站队。一个卖炭的老汉蹲在街角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朱聿恒看到了那个手势。
他心想:连卖炭的都知道现在不能乱说话。这水比他想得还要深。官员的轿子和骑马的人交错而过,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注意到街上的兵卒也比开封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绷着。新皇登基,京城的气氛比开封紧张得多。
他在心里感叹:「自己好歹读过书,穿越前也看过不少北京古地图。」但地图和实地的差距,大概和理论力学与实操的差距差不多。
孙承宗的宅子在城东南。不算大,三进的院子,门口没有石狮子,连块像样的匾都没有。一个退了休又被召回来的前兵部尚书,住的院子比朱聿恒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随从们把行李卸下来,管事的出来安排住处。朱聿恒被分到靠后院的杂物间旁边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洗脸架。但比开封那间漏风的土屋好太多了,至少墙是砖砌的,窗户上糊的纸是完整的。
他在床沿坐下来试了试床板。硬,但能接受。他把老陈给的锤子放在枕头底下,把小包袱叠起来当枕头。然后坐在那儿,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在开封的时候他每天都有一个明确的任务——修东西,赚钱,活下去。到了北京,这些任务突然没有了。孙承宗没有告诉他到了京城之后具体要做什么,只是把他带上了。他现在是孙承宗的人,但这个身份具体意味着什么,他还不清楚。
他坐在床沿上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挺魔幻的。一个半个月前还在开封靠修齿轮赚五文钱的人,现在坐在北京城里前兵部尚书的府上。这个晋升路径别说现代HR看不懂,他自己都看不懂。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到院子里转了转。后院里晒着几件旧衣服,墙角堆着几捆柴。一个老仆在井边打水,看到他出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朱聿恒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前边的动静。前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是闲聊。是有人在汇报什么,语速很快,偶尔有人插话反问。
他想走过去听,又觉得不该走过去。最后他选择站在井边,假装在研究那口井的结构。
过了一会儿前院的说话声停了。有脚步声走出来,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其中一个人的步子很稳,从走路的声音就能听出来是个经常出入官场的人。
朱聿恒没有抬头。他继续看那口井,直到脚步声走过他身后出了大门。然后他才转过身来,看到孙承宗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孙承宗放下信,抬头看到他,说了一句:「明天我去内阁。」你跟我一起。
朱聿恒愣了一下。内阁,大明朝的权力中枢。他一个刚从开封维修作坊里出来的大学生,明天要跟着前兵部尚书进内阁了。这个跃升速度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不合理。但他没有时间消化这个念头——因为他注意到孙承宗的手里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张纸。那张纸的抬头写着三个字:宗人府。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孙承宗没有解释那张纸的内容,只是把它折起来收进了袖子里,转身走回了屋里。
朱聿恒站在院子里,看着孙承宗消失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那口井上。
宗人府的纸。谷王府的旧档。他刚到京城第一天,这两样东西就追上了他。
那天晚上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二更、三更、四更。他一直没有睡着。那把老陈给的锤子就搁在枕头旁边,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铁柄让他的手指一缩。
北京城很大,但能去的地方很少。孙承宗明天要带他去内阁,但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是让他进去听,还是让他在门口等,还是让他看看宗人府的档案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他忽然有点想念开封那间破屋里阿福在灶前忙活的背影。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个念头里太久,因为想也没有用。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很重要,不能带着黑眼圈进内阁。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其实根本没睡沉,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他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把那件最干净的衣服换上——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他就两件换洗的,一件洗得发白,一件膝盖上有个补丁。他选了那件发白的,看起来至少规整。
他站在院子里等着孙承宗出来的时候,管事给他端了一碗粥和一个馒头。他坐在廊下吃完,把碗还回去的时候问了一句:「孙大人今天要去多久?」管事看了他一说:「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这句话等于没回答。
朱聿恒没有再问。他把老陈给的锤子从腰带上取下来,放回枕头底下。进内阁不能带着锤子。那东西在开封的铁匠铺里是工具,在北京的官场上就是个说不清楚的东西。
孙承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换了一身官服——深色补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仙鹤。朱聿恒在书本上见过这个图案:一品文官。
他跟在孙承宗身后走出院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来北京的第一天,就要跟着一个一品大员走进明朝的权力中枢。这个开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从孙承宗的住处到内阁不算远,步行大约两刻钟。朱聿恒跟在孙承宗身后半步的位置,穿过几条清晨已经开始拥挤的街道。沿路的官员和轿夫看到孙承宗的官服和补子,纷纷侧身让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一品大员在路上是什么分量。
内阁的值房在午门以南的一排房子里,灰墙黑瓦,门口站着两个守卫,腰上挂着直刀,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但没有阻拦。孙承宗出示了腰牌,守卫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孙承宗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对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在外面等一下。」
朱聿恒点了点头。他没有问等多久。
孙承宗推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声响。
朱聿恒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灰墙,青砖地面,远处有几个官员匆匆走过。北京的清晨带着一丝凉意,空气中的尘土味比开封少一些,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他站在那扇门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这种感觉很熟悉——和在开封作坊二楼外等那个神秘人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他等的不是开封的一个神秘人物,而是大明朝的决策中枢。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北京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