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一夜没睡。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起来了,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怀里揣着管身的图纸,鞋垫底下是击发机构的草图,袖口里藏着的铁链和拉环他已经试过好几次,确认不会被布料卡住。钱袋挂在腰带上,他不知道够不够。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北京深秋的清晨带着一股干冷的凉意,院墙外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挑担子的小贩,脚步匆匆地赶着去占位置。他低着头出了门,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管事的房间还黑着灯。
崇文门大街比他想象的远。他走了大概两刻钟,穿过几条还在沉睡中的街道,路上遇到了两队巡逻的兵卒,他侧身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才继续走。他在心里默念着路线——直走、第二个路口左拐、再走到底。这些他昨晚已经背了好几遍。他不能走错,沈芷帮他牵的这根线,他不能搞砸了。
他到达东口的时候天色才开始泛白。街边的铺子还没开,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里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成一片白雾。他站在街口的墙角下等了一会儿,没有看到像接头人的人。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地方,一个人从早点摊的方向走了过来。那人走路的姿态不像普通百姓——步子很稳,肩膀端平,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警觉。朱聿恒一看就知道,这个人见过世面。
那人穿一件灰褐色短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前臂。他走到朱聿恒面前没有废话,只说了一句:跟我来。朱聿恒跟在他身后穿过了两条小巷,绕了几个弯,最后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那人推开门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靠墙堆着一堆废铁料,墙角有个熄了火的炉子,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味道。一个中年人正蹲在院子中央修理一把锄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他大约四十来岁,黑脸膛,前胸围着一件被火星烫出无数小洞的皮围裙。他看了朱聿恒一眼,然后对领他来的人点了点头,那人就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院门。
朱聿恒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中年人先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图纸带来了吗。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管身的那张递过去。中年人接过来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像是每天都有人给他递这种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就这些?朱聿恒说:就这些。但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管壁要注意,后段受力大的地方要比前段厚一些,他在图纸上都标好了。铁料要用好料反复锻打,不能有暗伤——否则受力大了容易裂。内膛要光滑,不能有毛刺。他说这些的时候尽量放慢了语速,说完就收住了嘴,没有再往下说。他不能让人从材料要求上猜出这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中年人听着,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在图纸上标注厚度的位置多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三个字:知道了。语气很平淡,但他注意到中年人看图纸时拇指在管壁标注线上来回蹭了两下——那是内行才有的动作,是在心里换算施工难度。
中年人把图纸翻了个面,又看了看背面的空白,像是确认没有更多内容,然后问了一句:这管子——你自己定的尺寸?朱聿恒说:嗯,量了好几遍。中年人没有评价,只是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管壁的厚度比,说了一句:管壁前后差了这么多,一般的活用不上这么讲究。朱聿恒心头紧了一下——对方在试探用途。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东西不一样,用法也不一样。中年人没有再追问。他把图纸折起来放在工作台角上,转身看了一眼炉子。
朱聿恒觉得他确实听进去了。他发现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跟大学实验室里跟师傅交代加工要求时一模一样。没想到穿越到明朝之后,这套语言居然还能用上。
中年人蹲下来拨了拨炉子里的灰,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后段打起来费工夫。朱聿恒听出来了——对方在说加工难度的事。他说:该多少工就多少工,你看着办。中年人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有把击发机构的图纸拿出来。先看看这个人的手艺再说——如果管身连尺寸都打不对,击发机构给他看了也没用。
中年人重新展开图纸,对着光仔细看了一遍各处的标注,用手指比了一下尺寸,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两天后这个时候来拿。工钱到时候再说。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多余的问题。
朱聿恒走出了那扇木门。外面的巷子空无一人,刚才领他来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他走出巷口的时候,领他来的那个人不知道从哪里闪了出来,低声说了一句:下次来别走正街,绕城根走。朱聿恒想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已经转身走了,连个背影都没多留一瞬。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试着回忆那个中年人的脸,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太清——一张标准的铁匠的脸:黑脸膛、眼神沉稳、手上的茧子很厚。他在开封的老陈也是这样的脸。他不会把东西做坏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他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走路,感觉自己和一个普通的北京市民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曾经揣过什么图纸。这种平凡感让他觉得安全。他经过崇文门菜市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块饼,一边走一边吃。饼是热的,外皮烤得焦脆,嚼起来有一股麦香。他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早饭了。
他走回院子的时候管事刚起来没多久,看到他推门进来问了一句:这么早就出去了?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在床沿坐了下来。管身的图纸已经留在了那个铁匠那里。击发机构的还在他鞋垫底下。他先看看这个铁匠的手艺——打得好的话再给他看第二张。这一切居然这么顺利——在经历了开封的刺杀、北镇抚司的惊吓、邸报上那些令人不安的消息之后,他终于做成了一件事。这件小事让他觉得,也许自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那根拉环的位置——它还在那里,完整的、干净的、等着连接到那支尚未成型的铳管上。他现在有了图纸、有了铁匠、有了三天时间。他还有一把藏在袖口里的钥匙,等东西做好了,那把钥匙就能变成一把锁。
他想了想,决定在这三天里不再去想那支铳的事情。图纸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做不了任何事来加速它的完成,想也没有用。不如把注意力放回到邸报上——下一期马上就该来了,他之前做的那些预测和分析需要用新的信息来验证。两天后他就能先拿到管身了。击发的图纸还在他鞋垫底下,等管身没问题了再拿过去。
然后他想到了沈芷。她替他安排了这一切,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谢她。他想了想,觉得最好的谢法可能不是说一句话就完了——而是让这支铳真正派上用场,别让她白忙一场。他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袖口里的拉环。铁链冰冰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过着同一个念头——那个铁匠到底能把管身打成什么样。他心里有几个判断标准:管壁厚度是否均匀、内膛是否光滑、表面有没有裂纹。他相信自己拿到管身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来好坏。他担心的是如果不行——他去哪里再找第二个这样的铁匠。
他又拉了一下袖口里的铁环,金属碰撞声很轻。两天后这个拉环就不再是一截孤零零的链子了——它会连接到击锤上,变成一把完整的袖珍燧发手铳的一部分。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两天后他要一个人去取管身,不能让人发现他去了什么地方、拿了什么回来。他得先想好出门的理由和遇到巡逻兵卒盘问时该怎么回答。他正排着这些细节的时候,管事在外面叫了他一声:小朱师傅,孙大人让你去拿邸报。
他愣了一下。他一直在想着那支铳的事情,几乎忘了邸报还会来。他接过那叠纸的时候手指的触感是熟悉的——粗糙的纸质和油墨的气味。他翻了翻第一页,朝堂上又有了新的变动。管身还要等两天,但邸报上的消息不会等人。他把那叠纸摊在桌上,重新点上了油灯。他有一种预感——这一期邸报上的内容,不会让他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