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醒来之后没有立刻起床。他躺在床板上把那个袖珍手铳的设计又过了一遍——管身十五公分、燧石击发、销子卡住击锤、拉环连着细铁链通向袖口。他没有采用扳机结构,因为扳机需要扣动隔着衣服很难操作。拉环简单得多,危急时刻手指一勾就能拉动。快就是一切。
他翻了个身开始排人选。孙承宗直接排除了——他会问为什么要打铁、打什么、尺寸多大,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这个口一旦开了就得不停往下编,迟早会露馅。远支宗室在京城里偷偷打制火器,这话说出去谁都得跟他保持距离。他不能冒这个险。
那还剩谁?他在北京认识的人太少了。孙承宗、管事、老仆、沈芷。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去掉了前三个,只剩最后一个。沈芷。她替孙承宗跑北镇抚司,她认识的人比他多得多,知道哪些地方能办事哪些人不会多问。如果需要一个不会刨根问底的铁匠,她是唯一的选择。
但问题是上次之后她一直在躲他。那朵小花再也没有出现在井沿上。他去打水时她也不抬头看他了。现在他突然去找她帮忙,她会不会觉得他只有用得着她的时候才来找她?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想了很久。然后他起来了——不去问的话连机会都没有。
他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她已经蹲在那里了。低着头洗衣裳,水声一下一下的,很匀,没有因为他靠近而加快或放慢。他打了水,桶提上来的时候水花溅了几滴在井沿上。她那边没有动静。他提着桶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他把桶放在地上。
他转身走回她面前。她手上洗衣裳的动作停了,但仍然没有抬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低着的头和微微弯曲的脖颈。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等他先开口。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你认识什么打铁的地方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不是防备也不是冷淡,是一种认真打量——她在判断他问这句话的分量。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你要打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一件小东西,一只手能握住。他没说用途,也没说材料。他赌她不会继续追问。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能够清楚地数出自己的心跳。他的心跳声在安静得只剩下秋虫鸣叫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开口了:明天辰时,崇文门大街东口。到了自然会有人带你过去。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说完她就低下头继续洗衣裳了,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存在过。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地方在哪、需要多少钱。从她开口的方式他能感觉到——她说到了这个程度就不会再多说了。多余的问题只会让她为难。他提起刚才放下的水桶,走出了院子。一路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也没有抬头看他。
走回屋的那段路上,他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她答应帮他了。而且她没有问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不需要问——她常年跑那些地方什么都能猜到。她选择不问,本身就是一种信任。上次那件北镇抚司的事之后积下来的那道裂缝,好像已经开始合上了。
他把水倒进缸里,在床沿坐了下来。他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路线走了一遍——从孙府到崇文门大街不远,但得提前出发,宁可早到也不能迟到。他翻了翻自己那几件衣裳,挑了一件深色短衣,换上了。不能穿得太显眼。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钱袋,里面还有一些铜板和碎银,不知道够不够付铁匠的工钱。如果不够……他到时候再想办法。
他又把那个袖珍手铳的设计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拆装了一遍——管身的精确长度、击锤的固定角度、销子的粗细、拉环的大小。确保自己明天到了地方不会因为紧张而说错任何一个尺寸。他闭上眼睛把拉环的动作在脑海里演练了一遍——伸手、勾住、一拉、火花溅出。干净利落。然后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离明天辰时还有整整一天。他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来紧张。
他站在她面前等那句话说出口的那几秒钟里,想过万一她拒绝了该怎么办。他告诉自己如果她在他的问题前面沉默太久,他就准备说一句然后走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不需要说那句了——她替他省了。
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她说到了自然会有人带你过去的时候,这句话的背后其实意味着她已经提前跟那个人打过招呼了。也就是说,在她来井边之前、在她蹲在那里洗衣裳等他来之前,她已经替他把路铺好了。她不是在他开口之后才去想办法的——她是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帮他。
走回屋的路上他慢慢想明白了这一点。她早就准备好了。在他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纠结要不要开口的时候,她已经在外面把事情安排好了。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温热感——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阿福对他好是因为原身对他好,老陈对他好是因为他能修东西。但沈芷对他好,似乎没有任何理由。
他把明天要带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铜板和碎银放在一起不过一小把。他不知道打一根铁管外加一套击发装置要多少钱,他在开封修一次东西才赚五文钱,打一支铳的工钱肯定不止这个数。如果钱不够他到时候再想办法。
他在屋里试着做了一下那个拉环的动作——右手握拳,食指和中指留出一个缝隙,想象那根拉环就在那里,用力一拉。动作幅度很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试了好几次,每次眼前都浮现出一个不存在的目标。他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可能是北镇抚司派来的,可能是开封那边没杀成他的人追到了北京,可能只是一个他永远都不会见到的人。但做了准备和没做准备是两回事。
他又检查了一下袖口的位置——铁链会不会卡在布料里?他把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走线没有问题。然后他把拉环的位置又过了一遍:平时贴着前臂内侧放着,需要的时候手指往里一探就能碰到。这个位置是他反复推敲过的——太靠手腕会影响手的活动,太靠上又不容易够到。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但仍然没有睡着。不是因为紧张——紧张里面还掺杂着其他的东西。明天他要出门见一个不知道名字的铁匠,谈一件不能见光的武器,经手一笔不知道够不够的钱。所有事情都是未知数。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可能是因为她说了那句到了自然会有人带你过去。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窗外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下去了,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大概是谁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日常的声响,忽然觉得眼前这把铳的事情好像也不是那么大了。不管明天结果如何,他已经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等明天辰时了。
他又坐起来,把画好的那张纸凑到窗外最后一点光下看了看。管身、燧石、击锤、销子、拉环——整把铳的所有部件都画在了同一张纸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张纸被人翻到,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在打制什么东西。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后背有点发凉。
他重新拿了一张废纸,把管身的尺寸单独画在一张上,击发机构单独画在另一张上。画完之后他把第一张完整的图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纸角卷起来发黑变成灰烬,心里才踏实了一些。不是他画得多好,是上面的信息太完整了——有了铁管长度和击发原理,稍微懂行的人都能拼出个大概。
他把管身那张折好塞进怀里,击发那张塞进了鞋垫底下。然后重新躺了回去。该做的都做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