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在第四天早晨见了底。
朱聿恒蹲在灶台前，把米缸翻过来倒了倒，倒出大概够煮一碗粥的米粒。他盯着手心里那点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非常现代的问题——这点热量够两个人撑多久？
他在地上找了块碎瓦片，蹲下来算了算。先算两碗粥需要的米量，再算现有的米数，最后除以每天两顿——他用炭笔在砖地上写了个算式，阿拉伯数字和加减符号画了一地。
算完之后他盯着地上那串数字，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有人推门进来看到这个场面——一个明朝人蹲在地上写阿拉伯数字——大概率会被当成妖术。他赶紧用脚把算式抹了。
结果不重要。反正就是快断粮了。
阿福蹲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公子，要不我去跟冯伯再借一点？
朱聿恒摇头。上次的药就是冯伯给的，再借就还不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出去转转。
他到街上转了一圈，挨家挨户问有没有招工的。结果非常惨烈——
布庄招伙计，要保人。他没有。
酒楼招跑堂，要认识字能记账。他的毛笔字拿出来，对方看了一眼就摇头。
码头招扛包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十七岁营养不良的身体，没去问。
他甚至问了一家药铺要不要学徒——对方问他背过汤头歌没有。他连汤头歌是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小时后，他蹲在街边的台阶上，心态有点崩。
上辈子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机械制图、CAD、物理化学都学过。穿越到明朝，居然找不到一份能干的活。
他不死心地走进最后一家铁匠铺。
还没开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骂街。一个黑脸膛的中年铁匠正对着一堆铁片发火：又断了！这个月第三回了！什么破图纸！
朱聿恒站在门口，往那堆铁片里看了一眼。是一个水碾的齿轮，齿崩了三个。
他看了三秒钟，发现一个问题——齿形的形状不对。这不是他的专业知识，纯粹是大一机械制图课上老师反复强调过的一个基础概念：齿轮的齿不是简单的三角形，应该是渐开线形状，否则受力不均，容易崩齿。
他当时上课在玩手机，只记住了这一句。
没想到这句成了他在明朝的救命稻草。
大哥，他指了指那个齿轮，你这个齿形不对。
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瘦巴巴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门口说他的齿形不对。铁匠的表情很精彩。
你懂这个？铁匠问。
懂一点。朱聿恒说。其实他就懂这一点。
铁匠将信将疑，但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把锤子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来。
朱聿恒接过锤子，蹲下来比划了一下。他发现自己面临一个非常尴尬的问题——他知道原理，但他说不出来。
当齿轮转动的时候，齿面的接触线应该是平滑过渡的。你现在的齿形是三角形，接触面会集中在一点，时间长了就崩了。他努力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
铁匠听完，沉默了三秒：你说人话。
朱聿恒放弃了语言，蹲下来用碎炭在地上画了两个齿形对比图。一个三角形，一个渐开线。画完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居然跟课本上的示意图差不多。肌肉记忆是存在的。
铁匠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崩坏的齿轮，摸了摸下巴：有道理。他重新拿起一块烧红的铁，按朱聿恒画的形状打了一个新齿。
说实话，朱聿恒心里也没底。他就记得这么一点，万一记错了，今天这顿饭就彻底没着落了。
铁匠把新齿淬了火，装到齿轮上，转了两圈——不卡了。
铁匠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欣喜，最后一拍大腿：还真行！
朱聿恒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面上只点了点头：嗯。
铁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钱袋里数出五枚铜钱塞给他：拿着，辛苦了。以后有什么活我还找你。
五文钱。朱聿恒捏着那五枚铜钱，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按照这个时代的购买力，大概够买一斤多米。按现代的概念折算——一个机械工程师的工时费等于一斤大米。这个时薪低到说出来都没人信，但在这个时代，有米吃就不错了。
朱聿恒握着那五枚温热的铜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个机械工程专业的大学生，穿越到明朝，靠帮铁匠画齿轮赚了五文钱。这个剧情他做梦都想不到。大学四年，最有用的时刻居然是在明朝的铁匠铺里。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没有口袋，只能先攥着。他捏了捏那五枚铜钱——够买一斤多米了。今天不用饿肚子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比早上好了不少，甚至有点想哼歌。刚哼了两个字就想起来自己上次哼歌差点被发现，又把嘴闭上了。
回到巷子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这是他这两天才学会的技能——在这个时代，走路不看路是会吃亏的。
他确认巷子里没什么异常，才推门进屋。阿福正蹲在灶前发呆，看到他回来，眼睛一亮：公子，你找到活干了？
朱聿恒把那五枚铜钱放在桌上。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公子你赚到钱了？
嗯。朱聿恒说，够买点米了，今天不用饿肚子。
阿福高兴得跳起来，抓起铜钱就往外跑。
朱聿恒在床沿坐下来。这是他穿越后赚到的第一笔钱。不多，五文钱，放现代大概够买个茶叶蛋。但他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在这个时代，他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这种感觉很好。他不舍得让它这么快消失。
那天晚上他们煮了一锅稠粥。阿福往锅里多抓了一把米——他说是庆祝公子赚到第一笔钱。朱聿恒没有拆穿他，多抓的米够明天少煮一顿的了。粥是稠的，米粒一粒一粒嚼在嘴里有实在的饱足感。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心想：这就是明朝的晚饭——靠帮人画齿轮换来的。他上辈子是机械工程专业的大学生，这辈子是五文钱时薪的兼职铁匠。但这个铁匠今天晚上不用饿肚子。阿福端着碗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默默地吃。巷子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灰猫，盯着他们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发现没有鱼，转头走了。朱聿恒笑了一声，很轻。
阿福抬头看了他一眼：公子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他说，今天不用饿肚子。
第二天一早阿福去粮铺再买点米——昨晚多抓了一把，米又不够了。朱聿恒坐在屋里等。阿福出去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一点，他注意到了但没多想。然后阿福推门进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对——不是害怕，是困惑。他关上门，走到朱聿恒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把昨天残存的那点好心情一把浇灭了：
公子，我刚才在街上听到一件事。有人在跟粮铺的掌柜打听，最近有没有一个年轻后生在开封找活干。
朱聿恒的笑容收住了。
什么样的年轻后生？
阿福说：就说了——十七八岁，瘦瘦的，可能会画图。
朱聿恒沉默了。
他在铁匠铺待了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快。
他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是有人听说了他的本事，想找他干活——这是他今天最需要的。也许是那些想杀他的人，顺着铁匠铺这条线摸过来了。
他坐在床沿上，握着怀里剩下的几枚铜钱，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很荒诞的局面：
他今天靠帮人画齿轮赚到了晚饭。但可能也因为这个，把自己的位置暴露了。
这个时代的消息传播速度——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话——但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灶台上粥翻滚的咕嘟声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打听他的人是机会还是杀机。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得出门。因为米只够吃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