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他才知道这间屋子到底有多破。
昨天晚上黑灯瞎火的,只觉得自己被堵在墙角等死,根本没顾上看周围。现在日光透过窗户纸上密密麻麻的破洞照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墙面开裂,房梁上挂着蛛网,角落里堆着几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衣裳。
一张歪腿的桌子,用碎瓦片垫着。一口灶,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一个木盆——就是昨天晚上他用来洗手的那一个——边缘已经裂了,用麻绳箍着。
床头的地上还有一滩昨晚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他盯着那滩血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阿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公子,药。我找隔壁冯伯讨的,他说敷在伤口上能消肿。”
朱聿恒看了一眼那碗东西——黑绿色的糊状物,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他不太确定这玩意儿敷上去会不会感染,但自己手边也没有碘伏和创可贴,没得挑。
“谢了。”他说,卷起袖子露出左肩的伤口。
阿福蘸了一点药糊,笨手笨脚地往他伤口上抹。手法很生疏,一看就没干过这种事。朱聿恒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吭声。
“公子,”阿福低着头,一边抹药一边小声说,“昨天晚上吓死我了。”
“我也是。”朱聿恒说。
阿福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适应公子这么说话。但也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抹药。
朱聿恒沉默地坐着。他脑子里在盘算一件更重要的事。
昨天晚上他只顾着害怕,现在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浮了上来——他活下来了,然后呢?
穿越了,附在一个穷得快饿死的宗室身上,有人花银子买他的命,而且很可能还会再来一次。他现在应该怎么办?
上辈子学的那些东西——机械制图、物理化学——在这个时代能用上多少?他知道大明朝还有十七年气数,但具体哪一年该投靠谁、该避开什么事,他得慢慢回忆。他知道大方向,但细节需要从记忆里捞。
而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胳膊和还在渗血的伤口——这副身体连一个普通成年人都打不过。
阿福把药糊抹完,撕了几条破布帮他包扎好,说:“好了。我去借点米,煮点粥。”
“等等。”朱聿恒叫住他,“家里还有多少钱?”
阿福愣了一下,跑到墙角翻出一个布口袋,倒在桌上。一堆铜钱,几块碎银子。铜钱大概二三十枚,碎银子加起来指甲盖大小。
“就这些?”
阿福点头。
朱聿恒盯着那一小堆家当看了几秒钟。昨晚还在用手机点外卖,现在全部身家就是这一堆铜钱。他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一枚铜钱大概多少购买力?按米价折算的话……他脑子里闪过好几套经济学的换算公式,算了两下发现不同年代的数据对不上号,果断放弃了。反正就一个字:穷。
他深吸了一口气:“去吧。买点米回来。”
阿福应了一声,揣了几枚铜钱就往外跑。
屋里又安静下来。
朱聿恒一个人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了一下——想掏手机。
手指碰到了粗糙的麻布。他没有口袋。古代的衣服没有口袋,银子是揣在腰带里塞进衣襟的。他意识到这个动作很蠢,又把手放了下来。
没手机可刷,没有朋友圈可看,没有外卖可点。他坐在一张破床上,面对一堵开裂的土墙,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聊——在生死威胁的间隙里冒出这种情绪,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论语》,纸张粗糙发黄。他试着读了两行,能读,但速度很慢,遇到几个字还要想一下才反应过来。半瓶子水平。他本人对古文本来就是一知半解,现在直接穿越到全文言文的环境里,跟看外语差不多。
他又注意到桌角还有一小截秃头的毛笔和一块残墨。他拿起来试着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比小学生还不如。握笔的姿势就不对,现代的三指握笔法和毛笔的五指握管完全是两套系统。他努力回想小学书法课老师是怎么教的,结果发现那点记忆早就还给老师了。
他放下笔,下意识地哼了两句歌。一首不知道什么流行歌的调子,大概是上次刷短视频时听到的。哼了两句才意识到这旋律在这个时代不存在,赶紧闭嘴。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半吊子的古文水平、不会写毛笔字、一穷二白、还被人追杀——别说改变历史了,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是个问题。
他推开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走了出去。
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都是类似的低矮土屋。几个老人蹲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出来,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昨天晚上闹刺客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拐过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开封府的南门大街。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后,第一次亲眼看到明朝的街市。
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铺、铁匠铺、药铺、酒楼,招牌一个挨着一个。街上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驴的商人,有穿着官服的衙役,有袒胸露背的力夫。驴叫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炒菜的油香、牲口的粪臭、药材的苦味、汗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他在现代任何一座古城旅游景点都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这是活的明朝。
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和书里写的差不多。
第二个念头很快跟了上来:书上写的和亲眼看到的是两回事。书上不会写空气中这种混合的气味,不会告诉你地上的石板被踩了多少年才会磨成那样光滑,不会告诉你街上的人看你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他正站着发呆,余光注意到街对面的茶馆门口,有个穿灰衣的人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无意间扫一眼的路人目光。那个人坐在茶馆门口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目光一直落在他这个方向。发现朱聿恒注意到了自己,那个人不慌不忙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喝茶。
朱聿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停下来对视,而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加快了脚步。拐了两个弯,穿过一个卖菜的小集市,又从另一条巷子绕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
他靠在墙边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冲他来的。但以他现在的处境,任何反常的目光都值得警惕。
他决定先回去再说。往回走的路上和一个挑担子的小贩擦肩而过,他下意识地侧身让了一下,嘴里冒出一句:“sorry。”
小贩没听懂,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朱聿恒反应过来,这个时代没人说这个词。他面不改色地走过去了,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
回到那间破屋的时候,阿福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生火煮粥。看到朱聿恒推门进来,阿福抬起头说:“公子你出去了?”
“出去透了透气。”朱聿恒没有提茶馆门口那个人,“粥快好了?”
“快了快了。”阿福又往灶里添了根柴。
朱聿恒在床沿坐下来,看着阿福蹲在灶前忙活的背影。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脖子上青筋都看得到,穿的衣服补丁叠补丁。原身从湖广把他带到开封,两个人就这么相依为命。
现在这副担子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忽然觉得压力很大。不是因为刺杀——那事虽然吓人但至少是外部威胁。真正压在他心上的,是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少年的未来。原身收留了他,现在原身死了,换了自己来。自己总不能丢下他不管。
但自己现在连自己都管不好。
粥煮好了。阿福盛了两碗,一碗端到朱聿恒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蹲在门槛上喝。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沉在碗底,数都数得清。
朱聿恒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这就是他们今天的伙食了。
他把空碗放下,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电视剧看多了,觉得古人应该都这样。擦完低头一看——袖子上多了一小块粥渍。他盯着那块粥渍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端着那碗粥,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需要搞钱。
在现代,他倒腾过二手货、做过小代理,脑子活泛。但在明朝,他没身份、没人脉、没本钱,连毛笔字都写不好。他能干什么?
卖肥皂?知道配方,但原材料得找。卖玻璃?知道原理,但需要设备和高温炉。卖火药?能配出来,但卖给谁是问题,而且抓到就是砍头。
他想了半天,发现眼下自己能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赚钱,是活下去。
活着才有机会。
他把粥喝完,正准备把碗放下,阿福从门槛上回过头来,说:“对了公子,我刚才去借米的时候,街口的王婆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阿福压低声音:“她说今天一早有人在街上打听你。”
朱聿恒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打听什么?”
“就问——住在这边那个姓朱的小子,是不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