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作坊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这不对。
他干了好几天了,知道这里的习惯——每天早上工匠们比他早到一刻钟,生火备料。他来的时候正好开门,从来没早过,也从来没晚过。今天他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至少半个时辰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街上和平时一样——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响,护城河的水腥味飘过来,几个挑担子的贩子从身边走过去。什么都很正常。但作坊里没有声音。没有锤子声,没有风箱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放慢脚步,没有直接走进去。先在门口停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斜着照进院子,他在地上看到了自己拉长的影子。影子在他前面,像在替他探路。
里面有说话声。不是工匠们聊天的语气,是压着声在说,语速很快,像在交代什么事。他听不清内容,但声音的方向不是后院——是前面那间他从来没进去过的偏厅。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快速做了个判断:进去可能会踩进什么事里,不进可能会错过什么。他现在的生活已经复杂到了一个修水碾的大学生不该承受的程度——但他没有退路,因为退回去连水碾都没得修。还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但直觉告诉他——今天和平时不一样。
他正犹豫要不要先退出去,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管事的站在门口。看到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张职业性的笑脸:「小朱师傅,东家等你。」
等他。不是要见,是等。这意味着他还没到的时候,东家就已经知道他要来了。有人一直在看着门口。
他跟着管事穿过院子。后院的气氛确实不对——平时这里早就热闹起来了,炉火通红,风箱呼哧呼哧响,铁锤敲得叮叮当当,老陈一边干活一边骂他徒弟笨手笨脚。今天什么都没有。炉子熄着,风箱停着,铁砧上空空荡荡。几个工匠在角落里闷头做着手里的活,没人说话。老陈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块铁皮,翻来覆去敲同一个地方,像是在用锤子声掩盖什么。
偏厅的门开着。那个人就坐在里面,没在二楼。穿的不是上次那件深色直裰,换了一身更素的,颜色浅了几分,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像是刚从远路赶回来的。桌上没有茶,只有一个合上的木盒,搁在手边。
朱聿恒在门槛上站住了,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他没有再往里走。光线从院子里照进来,偏厅里比外面暗,那个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在看自己。
那人没有多余的开场白。他直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皇上昨夜驾崩了。」
朱聿恒站在门口,没有动,没有回答。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凉,把指关节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知道这天会来。从穿越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天启七年八月,皇帝会死,崇祯会上台。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但书本上的字是冷的,而这个人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后背真实地在发凉。这个人比开封府的衙门消息还快,一个作坊的东家不可能有这个本事。
然后那个人说了第二句话,比第一句更难消化:「京城那边,有人在动谷王府的旧档。」
旧档。他脑子里把这个词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谷王府的宗册档案。那里面记着这一支所有人的名字、辈分、住址,一笔一画写在纸上,盖着宗人府的印。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宗人府每十年清一次册,谷王府虽然没落了,但名册一直在,一本一本摞在库房里,落了两百年的灰。有人把那本册子翻了出来,翻到了开封府这一页。
翻到了他的名字。
朱聿恒的后背一阵发凉。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发紧,声音卡在那里出不来。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不适感压了下去。
那人没有等他问,接着说:「皇帝驾崩,新皇登基,朝堂要洗牌。」这时候翻谷王府的旧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利用朝局变动清账。谷王府的事过去太久了,本来不该再有人提。但现在有人在翻,而且翻到了你这页。
朱聿恒听懂了。这几天的平静不是事情过去了,是对方在等时机。等皇帝死。等朝局乱。等没人注意到有人在翻一本快两百年前的旧册子。刺杀不是结束,是开始。他活过了第一轮,但对方没有放弃,一直在等。现在时机到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那个人看着他,语气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第一,你继续留在这里,等那本旧档上的人找上门来。他们知道你住哪,跑不了。
朱聿恒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已经站麻了,但他没有换姿势。
第二,两天后,城北彝山书院。有人会等你。那个人能给你一条你现在没有的路。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了——这个人到底是谁?翻旧档的人为什么要杀他?彝山书院等他的人值不值得信?但所有的问题堵在一起,一个都没问出来。他只是一个会修水碾的大学生,在这个时代连自保都费劲,更别说跟京城的势力抗衡。他甚至分不清面前这人是敌是友。别人穿越是当王爷、当将军、当首富。他穿越十天了,职业是维修工,资产是几枚铜钱,而且正在被人追杀。这个版本是不是拿错了。
为什么帮我?他问。这是他唯一问出口的问题。
那人没有回答。他低头打开桌上的木盒,里面放着那块半旧的玉佩——边缘的磨损和那天一样,谷字还在上面。他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合上盖子。
我没在帮你。他说。我只是在替人传话。
替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看了朱聿恒一眼,目光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
你来作坊这几天,他忽然开口,我一直看的不是你,是你修完的东西。
朱聿恒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那个楔形垫片的用法,我让人查过了。开封府没人这么修过。你从哪学的?
朱聿恒手心又开始出汗。他不能说实话,只能捡最安全的回答:「以前在家乡见过一个老工匠用过。」就这一句,多说多错。
那人没有追问。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那你觉得」——磨盘和城墙,哪个更容易塌?
朱聿恒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这个人拿他亲手修过的东西和他没碰过的东西做比较——如果他说对了,就证明他懂的是原理,不是手艺。如果说不对,前面所有的铺垫全白费。
他沉默了几秒。磨盘的受力是旋转的,坏是从中间开始。城墙的受力是静态和水平冲击,坏是从地基和接缝开始。两个东西不一样。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核心逻辑是一样的:「找到薄弱点,加固它,或者改变受力的方向。」
他说完这段话,自己都觉得说太多了。但收不回去了。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大概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站起来,把木盒夹在腋下,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了偏厅。他经过朱聿恒身边的时候,朱聿恒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作坊里的铁锈味,也不是汗味,是一种陌生的气味,像是长途赶路的人衣服上沾的尘土,还夹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那人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两天后,彝山书院。」午饭前。到不了就别来了。
然后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大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上的嘈杂声里。
朱聿恒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安静下来之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比平时快不少。他低头看了看桌上——一杯没动过的茶,早就凉透了,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盯着那层油膜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走出偏厅的时候,后院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动静——炉火重生了,锤子叮叮当当敲了起来,老陈正扯着嗓子骂徒弟。看到朱聿恒出来,老陈抬头打了个招呼:「小朱师傅,今天来得晚啊。」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穿过了院子。
走出作坊大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缓了一下。街上和昨天一样——国丧期间的布告还贴在墙上,几个百姓围着看,一个识字的老头在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挑担子的贩子沿街叫卖,早点摊的油锅还在滋滋响。一切都没有变。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对他来说,一切都变了。
他沿着护城河往回走。河水比前几天浅了一些,岸边堆着没来得及清理的淤泥和枯草。他低头走了一段路,踢到了一块石头,石头滚进了水里,扑通一声。
他忽然想起来几天前作坊里的老陈拉他去看一头不肯走路的驴。他看了一眼说这驴没毛病就是懒,老陈不信,换了头驴果然好了。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他在明朝遇到的最大的难题。现在想想,修驴比修人心简单多了。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条河。水面上的波纹荡开又平复,荡开又平复。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
他不知道那个人等的人是谁,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机会还是陷阱。一个穿越不到十天的工科大学生,莫名其妙卷进了谷王府的陈年旧事里,被人推到了一条岔路口上。左边是等死,右边是未知。中间没有路。
他想:别人穿越是被系统选中、被命运召唤。他是被烤串噎死的。连穿越的起点都跟别人不一样。
他站在巷子口,攥着今天还没焐热的工钱,骂了自己一句。然后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两天后。彝山书院。
他没有想好去不去。
穿越小说里的主角遇到这种事,都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冒险。但他不是小说主角——他是那个在超市里纠结买哪种酸奶能纠结十分钟的人。
但超市里的选择没有一个是会要他命的。
他没有想好去不去。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第三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