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还是去了作坊。
他也想过不去——那个人的话还在脑子里转,谷王府、玉佩、刺杀。但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得出来的结论很简明:不去的话,连对方是谁都搞不清楚,而且明天就没有饭钱了。所以他还是去了。
作坊里一切正常。炉火烧着,风箱响着,老陈在骂徒弟。二楼那扇窗关着。那个人不在,或者说,没有下来。但朱聿恒知道他在。那个人不需要露面——他已经证明了他知道朱聿恒的一举一动。露不露面都一样。
他埋头干了一上午的活。又修了两样东西——一个松了的犁铧,一个卡死的轱辘。对他来说都没什么难度,但他的心思不在活上。他在想那个人到底是谁。
中午老陈端了两碗面过来,蹲在他旁边吃。老陈吸溜了一口面,说了一句话让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后头那个水锤你去看过没有?」
水锤。朱聿恒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水力锻锤。利用水流驱动一个凸轮轴,把几十斤重的铁锤抬起来再落下,用来锻造大件铁器。这是这个作坊里技术含量最高的东西。
坏了半年了。老陈说。东家找了好几个人来修,没人弄得明白。你要是能把这个修好——老陈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朱聿恒放下碗,去了后院最里头那间搭了一半的棚子。那台水锤就搁在里面,落了一层灰。他站在棚子门口看了几分钟,没有急着进去。凸轮的轮廓不对。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抬锤的行程不够,落锤的自由行程太短,冲击力根本出不来。这不是坏了,是设计就有问题。
他在那台水锤旁边蹲了一整个下午。先用炭笔画了现有凸轮的轮廓,在下面画了一条标准的等速上升曲线和一个陡峭的回落段。然后用碎瓦片在地上算了算行程和角速度的关系——他蹲在那里,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旁边围了三个工匠,谁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有人小声问老陈:「他在画什么?」
老陈说:「我也不懂。」但你看他画的那条线——有道理。
朱聿恒听到了这句话,心里想:你根本不知道有没有道理,你只是信任我。这种信任比怀疑更可怕——万一他搞砸了,辜负的不只是自己的肚子。
他把画好的新凸轮尺寸标好,让工匠重新打一个换上。装好之后试了一下——水流带动凸轮旋转,锤头慢慢升到最高点,然后干净利落地落下来,砸在铁砧上,轰的一声。整个棚子都在震。
围观的工匠们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响动。朱聿恒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他只注意到一件事——锤头落下来的声音是对的。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磕碰,是结实的一声,说明冲击力全部传递到了工件上。
老陈走过来,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一下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朱聿恒站在那台重新响起来的水锤旁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解决的是一个在这个时代没人能解决的问题。不是因为他比这些工匠聪明,纯粹因为他学过一门这些人听都没听过的学问。他不是来修东西的,他是来做物理题的。大学四年学的东西,最大的用处居然是在明朝当修理工的知识储备。这个走向,他当年选专业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
收工的时候,管事的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布口袋。他打开一看——比平时多了一倍。他没有推辞,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工钱,是封口费。那台水锤不是用来打农具的。
他走出作坊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半,国丧的气氛还没正式开始——皇帝还没死,但大家都在等,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
他走了没多远,余光里捕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巷口对面,茶棚下面,坐着一个人。不是灰色衣服的那一个,是另一个——但他认识那个坐姿。和上次在茶馆看到的那个人是同一类人:不动声色地坐着,目光不在他身上,但他知道对方在看他。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他维持着同样的速度走过了那段路,拐进了一条巷子,绕了一段,从另一头出来。他没有回头看那个人跟没跟上来,因为他知道——跟不跟都一样,他们知道他在哪。
他回到家,阿福已经把粥煮好了。他坐在床沿上喝着那碗粥,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作坊暗处的火铳管和甲片,二楼那个人和他的谷王府玉佩,街上新出现的盯梢者,以及那台重新响起来的水锤。
他的名声正在传开。这意味着两件事:想用他的人会来找他,想除掉他的人也会知道他在哪。他现在就像站在一盏灯下面——亮是亮了,但也成了最容易被瞄准的那个人。
他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然后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来了。他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以及他准备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