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记作坊的管事果然来了。
铁匠铺的师傅嘴够快,一夜之间消息就到了城北。管事的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说东家听说有位师傅会看机械,想请去一趟,管饭另加工钱。
朱聿恒已经好几天没听到师傅这个称呼了。在现代只有维修师傅才被人叫师傅——没想到穿越到明朝,他真的成了维修师傅。
他跟阿福说了一声就出了门。阿福追到门口,小声问:「公子,不会有事吧?」他说:「修个水碾能有什么事。」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但他不能让阿福看出来。
一路上他刻意放慢了脚步,留意周围。前天在街上被人盯过之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走一段就假装弯腰系鞋带,趁机往后看一眼。他穿的布鞋没有鞋带,所以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傻,但他不在乎。确认没人跟着,才往城北走。
开封府比前几天更乱了。街上多了不少面黄肌瘦的生面孔,操着陕西口音,拖家带口蹲在街角。他在现代学到的历史知识告诉他——陕西大旱,流民开始往东边跑了。这只是开始,后面会更严重。他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眼下他自己的饭都还没彻底解决,管不了那么远的事。
作坊在城北,靠近城墙根,旁边就是一条水道。前店后院,比铁匠铺大不少。传动轴卡死了三天,几个工匠正围着一堆零件挠头,谁也看不出问题出在哪。
他没有直接动手。先绕着那台水碾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一下传动轴的连接方式,然后问了一句:「卡了多久了?」说三天。他又问:「一开始是不是只有轻微异响,后来越来越大声,今天早上直接转不动了?」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因为轴瓦磨损是渐进式的。但他不能说这个,只能含糊地回了一句:「猜的。」
他蹲下来,让工匠把轴拆出来。他没急着看,先把拆下来的轴拿在手里转了转,感受了一下偏心的幅度,又用手指摸了摸轴承内壁的磨损纹路——纹路的方向和深浅告诉他,问题不只是磨损,还有安装时对位不准造成的额外偏磨。
他心里有了数。现代机械里这叫轴瓦磨损加安装误差,标准操作是换轴承。但大明朝没有标准件,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找了一片薄铁片,用碎炭在砖地上画了一个楔形垫片的形状,标注了厚度和角度。画完之后习惯性地在尺寸旁边标了几个数字,写完了才反应过来那是阿拉伯数字,赶紧用手抹了。
他让工匠把垫片打出来塞进去。工匠接过他画的图,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表情很微妙——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谁啊?
朱聿恒也不怪他。换作自己,一个穿打补丁衣服的瘦弱少年突然跑过来指导你干活,他也不会信。他说了一句:「试一试又不花钱。」
工匠犹豫了一下,还是照着做了。铁匠铺老赵介绍来的人,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垫片打出来塞进去,重新装好。工匠转了一下手柄,开始有点涩——朱聿恒心头一紧——再转了一圈,好了。水碾稳稳地转了起来,之前那种咔咔的异响消失了,传动轴不偏了。
工匠的表情切换到了惊讶模式。
朱聿恒已经见过两次这个流程了。铁匠铺一次,这里一次。他怀疑大明的工匠入职前统一培训过这套表情:怀疑到惊讶到欣喜。连节奏都一样。他现在已经能预判了——三秒之后这个工匠就会笑起来拍他肩膀。
三、二、一——工匠果然咧嘴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朱聿恒在心里给自己加了一分。
干完之后管事的结了工钱,他正准备走。管事的问了一句:「小师傅明天还来不来?」后院还有几样东西不太对劲,你要是方便的话——
朱聿恒脚步顿了一下。管事的这个态度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试试看,现在是留人。
来。他说。反正他在家也是坐着。
这一留,就留了三天。
第二天他到作坊的时候,工匠们的态度已经明显不同了。老陈——就是昨天那个拍他肩膀的工匠——主动给他腾了个位子,还倒了碗茶。在大明朝,工匠给一个临时工倒茶,这待遇不低。
老陈带他去看后院第二个问题:「一台用来从护城河里提水的龙骨水车。」这水车的刮板一直在打滑,水提不上来。几个工匠调整了好几次都没用。
朱聿恒蹲下来看了看上端的木辘轳。木辘轳上嵌着的木齿磨损得不均匀——有一侧的木齿明显被磨圆了,挂不住刮板上的孔眼。
他想了一下。重新削一批木齿要一两天。但有一个更快的办法。
他把磨损的木齿拆下来,让工匠把齿转了半圈,把还没磨到的那一面朝外重新装回去。然后拆了一节刮板,把龙骨缩短了一节,重新接好。
好了。他说。
老陈半信半疑地试了试——水车转起来了,链条稳稳地挂在齿上,一声都没打滑。
老陈的表情又经历了一遍那套流程。
朱聿恒在心里给自己加了第二分。同时想:如果这个月能接到十单,他就可以实现穿越后第一个小目标:顿顿吃干的。
第三天又来了一批新货。有人送来一根断了的车轴,问能不能接。工匠们说一般断了的轴就废了,重新打一根费时费料。
朱聿恒拿起那根断轴看了看断裂面。断口平整,没有锈蚀,说明是最近断的。断面边缘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那是铁料里的杂质,锻造的时候没锻合,形成了暗伤。
能接。他说。把断裂面打磨平整对接好,在外面箍一道烧红的铁箍,趁热套上去,铁箍冷却后会收缩,把两段轴紧紧箍在一起。虽然比不上整根铸锻的结实,但用在拉轻货的车上还能用很久。
工匠们面面相觑。铁箍套接他们倒是见过用在木料上,但用在铁轴上——没人试过。
朱聿恒心里其实也没底。他知道热胀冷缩的原理,铁箍加热膨胀套上去,冷却收缩产生箍紧力——这个他从物理课本上学过。但他从来没在实际中操作过。好在大明朝的工匠不缺手艺,就缺一个人告诉他们方向。他描述了一下铁箍的尺寸和加热的火候,老陈带着两个徒弟动手试了。第一遍箍烧得不够红,套上去松了。第二遍烧足了火候,趁热套上,冷水一浇,铁箍稳稳地锁死在对接处。两个人用力扳了扳,纹丝不动。
成了。老陈摸了摸那道铁箍,表情已经不是惊讶了,是服气。
三天下来,他在作坊里的称呼从那个小伙子变成了小朱师傅。老陈开始给他带午饭,管事的结算工钱的时候不再数铜板了,直接抓一把给他。
朱聿恒捏着那把铜钱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自己在明朝的职业道路越来越清晰了——从一个被刺杀的倒霉蛋,变成了开封城北小有名气的维修师傅。没有简历,没有面试,没有试用期,全凭一块碎炭和一张嘴。这个职业转型速度放在现代HR眼里简直不可思议。
他甚至还学会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时代,有时候一碗面条比铜钱好用。」第二天有人找他修磨盘,没给钱,给了半口袋面粉和一个大饼。他把面粉拎回家的时候,阿福眼睛都亮了——比看到铜钱还高兴。
他由此得出一个穿越者的重要结论:食物才是真正的硬通货。铜钱会贬值,面粉不会。这条经验比渐开线齿轮实用多了。机械制图老师要是知道他当年上课玩手机只记住的那点知识,在一个明朝作坊里养活了一个穿越者,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但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作坊里有一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磨面作坊里。一根修过的铁管,一头粗一头细,内壁光滑——不是水管,是火铳枪管。他在历史书上看过明代火铳的图片,不会认错。一截被打废的钢板,形状和尺寸像是甲片。
他没有问,也没有表现出注意到了。但他心里有了一个猜测:这个作坊,不只是在磨面。
第四天下午,他干完活正准备走。管事的从后面叫住他,表情和之前几天不太一样——不是倒茶留人的那种客气,是正式的。
小朱师傅,东家想见见你。
管事的侧身让开了路,没给他拒绝的余地。
他跟着管事穿过院子上了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他在心里数了数,十二级。脚步声在这段楼梯上显得特别清晰,像在告诉他:你正在走进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楼上不是他想象的那种账房。没有账本,没有算盘。一张桌,一壶茶,桌后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穿一身深色直裰,料子不算华贵但剪裁讲究。脸型偏窄,颧骨偏高——不是开封本地人的长相。看他进来的表情很平淡,不是打量一个修理工的那种好奇,是确认。像是他已经知道朱聿恒长什么样,只是想亲眼再看一下。
他注意到那个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小块铁片——是昨天他垫进水碾里的那块楔形垫片打完之后的边角料。那个人把它带上来看了。
朱聿恒站在门口,手心开始出汗。
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缓:「你是谷王府哪一房的?」
朱聿恒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是谷王朱橞的后裔。但永乐年间谷王因谋反被废为庶人,这一支在宗人府的记载里早就边缘化了——名字挂在名册末尾,每年领两石禄米,没人会提起。面前这个人不仅知道他是宗室,还知道他属于哪一房。这不是猜的,是查过的。
他……十九房的。朱聿恒说。声音控制得还算稳。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块边角料,忽然说了一句跟玉佩完全没有关系的话:「你修东西的方法,开封府没有第二个。」你这么小的年纪,哪来的这些经验?
朱聿恒心头一紧。他没直接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管怎么答都有风险,于是反问了一句:「你让人去查过我了?」
那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朱聿恒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已经没什么底牌了——对方查过他的底,知道他修了什么做了什么,甚至连他修完剩下的边角料都拿上来看过了。他不是被叫来问话的,他是被叫来确认的。确认他这个人值不值得关注。
那人没有继续追问修东西的事。他从桌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一块玉佩。半旧,边缘有磨损,缀着褪色的穗子。
见过这个吗?
朱聿恒低头看了一眼。没见过。但他认出了上面的图案——一个篆体的谷字。
谷王府的旧物。
没、没见过。他说。
那人把玉佩收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天晚上的事,跟这个有关系。
朱聿恒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前天晚上——刺杀。这个人知道他差点死了。而且他明确说了,和这块玉佩有关。那个人是作坊的东家?不可能是。一个作坊的东家不会知道刺杀的事。这个身份是假的。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可这个人对他的了解程度已经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他在作坊里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他以为自己是在靠手艺吃饭,实际上他进入这个作坊的第一天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问。那人已经站了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活干得不错,以后有活还找你。
朱聿恒下了楼,走出作坊大门。阳光刺眼。他站在门口,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窗是关着的。
那个人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转。谷王府的玉佩。刺杀。有人在翻旧档。以及那根不该出现在磨面作坊里的铁管。
他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找到了一个饭碗——他走进了一个他自己都还没看明白的局里。他不知道这个局有多大,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从他踏入这个作坊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穷宗室了。
他在街边站了很久,攥着今天赚的那几枚铜钱。
他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巷口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些陕西来的流民。一个老人坐在墙根下,面前放着一个破碗。朱聿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铜钱——今天赚的,够他和阿福吃两天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放。
他自己也不够。
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作坊的方向。
那个人说:「以后有活还找你。」意思是——你跑不了。